夜色如同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嚴嚴實實地覆蓋在德拉克瓦爾德森林扭曲的樹冠之上。篝火在林間空地上劈啪作響,橘紅色的光芒努力驅散著周遭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卻也因此將跳動的陰影投射在每個人的臉上,使得他們的表情在明暗交替間顯得更加莫測。
又是一個新的晚上,李易銘獨自坐在營地邊緣,背靠著一棵粗糙的橡樹,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的發梢,帶來森林深處特有的潮濕與腐朽氣息。他手中的連發手弩橫放在膝上,冰冷的金屬觸感反而讓他紛亂的思緒有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平靜。“黑暗精靈的本性……”尤莉卡那帶著厭惡與鄙夷的聲音,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又像是淬毒的冰錐,一遍遍地在他耳邊回響,刺痛著他早已傷痕累累的神經。
他閉上眼睛,試圖將那些刺耳的指責隔絕在外,但那副場景卻如同夢魘般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鮮血,無儘的鮮血,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哈爾·岡西那巨大的祭壇廣場。赫莉本,那位被譽為“妖婆赫莉本”的哈爾·岡西“第一美女”,在信徒們狂熱的嘶吼與垂死者的哀嚎中起舞,她的每一次揮手,都伴隨著更多生命的凋零,更多的鮮血彙入那翻滾的血池。而他,那個年幼的、對這個世界充滿恐懼與不解的黑暗精靈孤兒,就躲在陰影之中,瑟瑟發抖,眼睜睜看著那極致的殘忍與血腥,看著那些被割破喉嚨放血的“祭品”眼中最後熄滅的光芒……那種直接的、毫無緩衝的、生命瞬間被剝奪的恐怖,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成為了他此生都無法擺脫的陰影。
從那時起,他對直接的、一擊斃命的殺戮便產生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抗拒。他害怕看到鮮血噴湧的瞬間,害怕感受生命驟然消逝的空虛。他選擇射擊四肢,選擇那些能讓敵人失去行動能力卻不會立刻死亡的部位,並非享受折磨的過程,而是在潛意識中試圖拉長死亡的到來,試圖在敵人徹底斷氣之前,給自己留下一絲……一絲虛幻的控製感,一絲自欺欺人的“緩衝”。這是一種扭曲的自我保護,一種源於極度恐懼的應激反應。
可是,這些,他又如何能向尤莉卡解釋?向一個從一開始就對他抱有根深蒂固偏見的人解釋?他能想象,如果他真的試圖辯解,尤莉卡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裡隻會充滿更多的鄙夷和不屑,她會認為這是黑暗精靈慣用的狡猾說辭,是虛偽的自我美化。
一聲壓抑的歎息從李易銘的唇邊逸出。他睜開眼,望向篝火旁對峙的幾人。
尤莉卡·瑪格多娃依舊站在那裡,美麗的臉龐因為憤怒和激動而漲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的目光緊緊地鎖在菲利克斯身上,仿佛要用眼神將他從“被蒙蔽”的狀態中喚醒。
“菲利克斯!你還要維護他到什麼時候?”尤莉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卻又刻意壓低了,似乎不想讓已經走開的李易銘聽到更多,但在這寂靜的夜晚,她的每一句話都清晰地傳入了李易銘的耳中,“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來嗎?他那種戰鬥方式,根本不是為了什麼‘戰術需要’,也不是什麼‘減少我們壓力’!那是純粹的、以折磨生命為樂的殘忍!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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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克斯·耶格爾的臉色很難看,詩人俊朗的眉宇間充滿了疲憊和深深的無奈。他看著眼前情緒激動的尤莉卡,感受著她話語中那股近乎偏執的指責,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他知道,尤莉卡對黑暗精靈的認知,大多來源於那些在帝國酒館裡流傳的、經過無數次誇大和扭曲的恐怖故事。那些故事將黑暗精靈描繪成一群以虐殺、奴役和背叛為樂的怪物,是所有善良種族的公敵。
“尤莉卡,我再說一遍,這不公平!”菲利克斯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但緊握的拳頭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你不能僅僅因為他的出身,因為那些道聽途說的故事,就對他抱有如此深的成見!李易銘一路上是如何對待我們的,你難道都忘了嗎?他細心、可靠,在戰鬥中,他用他自己的方式保護了我們每一個人,包括你!”
他想起了在索爾要塞遭遇綠皮伏擊的那次,如果不是李易銘精準的弩箭壓製了側翼的敵人,他和高崔克恐怕會陷入更危險的境地。他想起了李易銘在努恩默默購買補給,一絲不苟地維護裝備,甚至主動向高崔克請教盾牌技巧時的專注。這些點點滴滴,都與尤莉卡口中那個“邪惡的施虐者”形象相去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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