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回屋裡,學著二爺的樣子,跪在炕邊,用自己尚且溫熱的雙手,死命地搓著韓慶年凍得像冰棍一樣的雙腳。冰涼的觸感刺得他手指生疼,但他不敢停。
時間在恐懼和焦灼中緩慢爬行。灶膛裡的火終於旺了起來,鍋裡的水開始發出細微的響聲。
夏二爺從炕席下摸索出一小瓶珍藏的、治凍傷用的劣質燒酒,咬開瓶塞,含了一口在嘴裡,對著韓慶年青紫的手腕和腳踝用力地噴了上去,然後用粗糙的手掌更加用力地搓揉!辛辣刺鼻的酒味彌漫開來。
“咳……呃……”炕上的人喉嚨裡終於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呻吟。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醒了!有門兒!”夏二爺聲音嘶啞,帶著狂喜。
德麟的心幾乎跳出胸膛,他更用力地搓著那雙冰冷的腳,感覺自己的掌心也快磨破了皮。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韓慶年沉重的眼皮終於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眼神渾濁、渙散,充滿了瀕死的茫然和痛苦。
他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聚焦,視線在德麟焦急的臉上和夏二爺布滿皺紋的緊張麵容上緩慢地掃過。
當他的目光落在德麟臉上時,那渙散的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微弱的光閃了一下。乾裂烏紫的嘴唇極其艱難地翕動著,發出比蚊子振翅還輕的聲音,卻像重錘砸在德麟心上:“二舅,德麟……”
德麟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拚命點頭:“是我!是我!哥!你撐住!你撐住啊!”
表哥他沒死!他活過來了!
韓慶年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卻隻牽動了臉上凍傷的肌肉,顯得異常痛苦。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痰音,眼神裡透出極度的焦急,掙紮著想抬起手,卻根本動不了分毫。
“別動!別說話!緩緩!緩緩再說!”夏二爺按住他。
德麟用破布蘸了溫熱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韓慶年臉上頭發上的血痕和汙垢。
空氣裡充肆了嘔人的血腥味兒,韓慶年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破碎的風箱。他死死盯著德麟,眼神幾乎要燃燒起來。
德麟忽然明白,原來那五個點代表的“危”,是表哥身陷絕境!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德麟,讓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他讀懂了韓慶年看他的時候那賦予深意的眼神,因此更是心急如焚。他怕,怕他好不容易燃起的心中的火種就這樣熄滅了。
“哥!慶年哥!”德麟驚恐地搖晃著他。
“別搖了!讓他歇著!這口氣吊著不容易!”夏二爺的聲音帶著責備和哭腔。
夏二爺猛地轉身,衝到門邊,側耳貼在冰冷的門板上,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
風雪依舊呼嘯,但隱約地,似乎有皮靴踩踏積雪的雜亂腳步聲,還有模糊的日語嗬斥聲,正從胡同口方向傳來,越來越近!
鬼子的搜查隊!偏偏這個時候!
夏二爺的臉瞬間褪儘了血色,他猛地回頭,看向炕上氣若遊絲的韓慶年和呆若木雞的德麟,眼神裡充滿了末日般的絕望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決斷。
“這平白無故多出個大活人可怎麼交代?!”夏二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驚雷,“德麟!聽著!鬼子來了!你哥,不能留在這裡!雪水……還有這嗆人的血腥味兒……瞞不過去!”他語速快得像爆豆,“地窖!快!把他弄進地窖!用乾草蓋嚴實!快!”
德麟如夢初醒,巨大的恐懼反而激發出渾身的力量。
他和二爺再次合力,將韓慶年從炕上拖下來。他渾身冰冷依舊,但似乎比剛才稍軟了些。兩人手忙腳亂地將他拖向後院,打開地窖蓋板,一股陰冷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德麟率先跳下去,二爺在上麵用力往下放。沉重的身體砸在德麟身上,兩人都滾倒在地窖冰冷的泥地上。
“蓋板!蓋好!別出聲!”夏二爺在上麵急促地低吼,迅速將蓋板合攏,隻留一絲縫隙透氣。他又飛快地抱來一堆乾草和破爛麻袋,從縫隙裡塞下去,“蓋住他!蓋嚴實!”
地窖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德麟摸索著,將乾柴和草袋子胡亂地蓋在韓慶年身上,自己也蜷縮在角落,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他緊緊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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