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5年 漢景帝中元十一年 正月至二月
新歲的鐘聲在狄道城頭敲響,卻未能驅散彌漫在靖王府上空那層無形的凝重。去羅河穀地的萬畝積雪在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湟水依舊冰封,北地的嚴冬正展示著它最酷烈的一麵。城內坊市間雖也張燈結彩,百姓們互道新禧,但相較於往年,這份喜慶中總透著一股壓抑的謹慎。玉門關大捷的消息早已傳遍北地,士卒歡騰,百姓稱頌,然而,身處權力漩渦中心的人們卻清楚地知道,一場比塞外風雪更加凜冽的寒潮,正隨著捷報一同,從東南方向的長安,悄然逼近。
靖王府書房,炭火日夜不熄,卻暖不透空氣中那份沉甸甸的寒意。李玄業端坐案前,並未著手處理新歲的常規政務,他的麵前,攤開著三份幾乎同時送達的文書。一份是玉門關都尉王猛呈送的、關於此次戰役詳細的複盤奏報,字裡行間帶著血戰餘生的疲憊與成功的欣慰;一份是朔方將軍趙破奴發來的軍情簡訊,言明塞外匈奴各部在這個冬天異常安靜,似在舔舐傷口,然小股遊騎騷擾未絕,提醒不可鬆懈;而最後一份,則是通過“潛淵”渠道,以最高密級送來的、來自長安未央宮深處的消息。
李玄業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份密報上。密報內容不長,卻字字千鈞:朝廷對於北地未經請示、擅自調兵解玉門關之圍一事,已有了初步反應。陛下在朔望大朝會上,對玉門關大捷表示了肯定,嘉獎了前方將士的忠勇,然對於靖王李玄業“臨機專斷”之舉,卻未置一詞。更耐人尋味的是,有禦史在朝會之後,上書彈劾,言“邊鎮大將,雖有臨機之權,然擅調逾郡之兵,形同專征,非國家之福”,請求朝廷“申明法度,以杜專擅之漸”。此本雖被陛下“留中不發”,然其論調,卻在朝堂上下引起了不少議論。更有風聲傳出,大將軍竇嬰、丞相衛綰等重臣,對此事亦持“謹慎”態度。
“王爺,”長史周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打破了書房的沉寂,“長安的風向……果然開始轉了。陛下不賞不罰,留中不發,此乃‘默示’之意。那些禦史的言論,恐怕……並非空穴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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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丞公孫闕眉頭緊鎖,憂心忡忡:“王爺,此次玉門關之役,我軍力挽狂瀾,保全西域門戶,於國於民,皆有大功。然朝廷如此態度,豈不令邊關將士心寒?這‘專擅’之名,若坐實了,後果不堪設想啊!”
李玄業緩緩抬起頭,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疲憊與冷峭。他伸手拿起王猛那份滿是硝煙味的奏報,輕輕摩挲著上麵的字跡,仿佛能感受到遠方將士浴血奮戰的溫度。
“心寒?”李玄業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勃兄,公孫先生,你們以為,陛下和朝中諸公,不知玉門關之危?不知懸泉障若失的後果?他們比誰都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被積雪覆蓋的、肅殺的庭院景致:“他們清楚的,不隻是胡虜的凶頑,更是我北地……在關鍵時刻,能調動朔方、隴西兵馬,迅速解玉門之圍的……這份實力與決斷力。功是功,過亦是‘功’啊。功高,已難賞;這‘專征’之權,更是帝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周勃與公孫闕聞言,神色驟變,背心瞬間沁出一層冷汗。王爺此言,直指核心!朝廷忌憚的,並非此戰得失,而是北地展現出的、足以獨立應對一場區域性危機的軍事動員能力和跨郡調兵的權威!這觸碰了中央集權最敏感的神經。
“那……王爺,我等當下該如何應對?”周勃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李玄業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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