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穀一戰帶來的興奮與熱血，如同烈酒般在胸腔裡燃燒，但並未持續太久。當秦戰小隊帶著斬獲的幾顆蠻族首級和繳獲的少量兵器、馬匹返回營地，交割完軍務後，那冰冷的現實便如同兜頭冷水，瞬間將所有的亢奮澆滅。
交割之日，近在眼前。
工棚裡的氣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凝重。空氣中彌漫的不再僅僅是煙火和金屬的氣味，更添了一種近乎凝固的緊繃感，仿佛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隨時可能發出斷裂的鳴響。
實戰的檢驗，證明了他們技術的價值，但也將他們推到了風口浪尖。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營地裡傳開，關於那支小隊使用“神兵利器”輕鬆剿滅蠻騎的傳聞越發離奇，隨之而來的，是更多隱藏在陰影裡、意味不明的目光。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和……等待。
秦戰很清楚，他們現在就像捧著一塊絕世美玉行走於鬨市，四周全是虎視眈眈的眼睛。成功，或許能一步登天；失敗，則必定萬劫不複。
沒有時間慶祝，更沒有時間休息。最後的衝刺，開始了。
所有的重心都回到了那間煙氣繚繞的工棚。秦戰如同一個最嚴苛的監工，親自監督著最後階段的整理工作。
“猴子，泥模鑄造的流程圖再核對一遍！所有標注的度量單位必須統一，不能有任何含糊！”秦戰的聲音因為連日勞累和緊張，帶著一絲沙啞，卻依舊不容置疑。他拿起一塊記錄著泥料配比的木板，手指點在上麵，“這裡，‘細沙一杯’，是我們指定的那個陶杯嗎？圖上畫的這個器形，和實物有沒有偏差？必須完全對應！”
猴子不敢怠慢，立刻拿起他們用作標準器的陶杯，又對照著木板上繪製的圖樣，仔仔細細地比對，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知道，任何一個微小的疏漏，都可能成為別人攻訐的借口。
“二牛！把那幾塊我們精選出來的鐵錠再打磨一遍！尤其是斷口處，要能清晰看到晶粒！還有那把短刀，刀身擦拭乾淨，但不能上油，要保持它最原始的狀態，讓查驗的人能看清材質和鍛造痕跡！”秦戰轉向另一邊，語氣急促。
二牛甕聲甕氣地應著，拿起磨石，開始小心翼翼地打磨那些作為樣品的鐵錠。粗糙的磨石與金屬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工棚裡格外清晰。他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手下不是冰冷的鐵塊，而是易碎的珍寶。
趙老蔫被分配了最繁重也最不需要技術的體力活——將之前試驗積累下來的大量廢料、爐渣清理出去，並將工棚內外徹底打掃乾淨。他沒有絲毫怨言，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和賣力。汗水浸透了他破舊的軍服，混合著黑灰，在他臉上身上結成硬殼。他用力揮舞著掃帚，揚起陣陣灰塵，仿佛想通過這無休止的勞作，洗刷掉內心的不安，也向所有人證明他的悔過和決心。每一次彎腰，每一次揮動，都帶著一種近乎贖罪般的虔誠。
黑伯則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坐在他的角落裡，麵前攤開著那些關於煉鐵和“炒鋼”過程的記錄木板。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罵罵咧咧，也沒有動手參與整理，隻是用那雙布滿老繭和燙疤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木板上的字跡和圖樣，渾濁的眼睛裡光芒閃爍不定，時而困惑，時而恍然，時而又陷入長久的沉思。這些記錄，某種程度上是在將他畢生積累的、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經驗，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剖析、展示出來。這對於一個傳統的老匠人而言，無疑是一種衝擊。他似乎在掙紮，在權衡，在消化這些超越他認知的東西。
秦戰沒有去打擾他。他知道，讓黑伯完全接受這套體係需要時間，而現在，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隻要黑伯不明確反對，不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就足夠了。
除了技術資料的完善，秦戰還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統一口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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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所有人召集到一起，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都聽清楚了，”秦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每一張臉，“交割之日，無論麵對的是誰，問起任何關於技術細節的問題，尤其是鐵器煉製和那‘炒鋼’之法，除了記錄在冊、已經呈送給吳百將備案的泥模鑄造法可以詳細說明外，其餘一概由我一人回答！你們隻需要確認我們記錄的真實性，證實這些成果確實是我們親手所做即可！任何人不得擅自補充，不得隨意發揮，更不得提及任何未記錄在案的細節和猜想！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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