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接話,等著下文。
李牧笑了笑——至少嘴角扯了一下。他從馬鞍旁摘下水囊,拔掉塞子,仰頭喝了一口。喝完了,抹抹嘴,把水囊遞向旁邊一個親衛。
那親衛接過,也喝了一口,然後遞給下一個。十幾個人,傳了一圈,最後傳回李牧手裡。
他在示威。秦戰看懂了——看,我的兵,敢喝我喝過的水。你的呢?
秦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陣。弩手們嚴陣以待,但太嚴了,繃得像弓弦。有個年輕弩手手抖得厲害,弩機都快拿不住。
他轉回頭,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黑伯給的煙絲包。他打開,捏了一撮,直接塞進嘴裡,嚼。
煙絲辛辣,衝得他眼淚差點出來。他忍著,慢慢嚼,嚼完了,“呸”一聲吐在雪地上。褐色的煙渣在白雪裡格外刺眼。
然後他抬手,指了指李牧身後:“你的人,不止這些吧?”
李牧挑眉:“哦?”
“坡後頭,還有。”秦戰說,“既然來了,都叫出來吧。藏著掖著,沒意思。”
沉默。
風更大了,卷起雪塵,像層薄紗,隔在兩人之間。
李牧忽然大笑。
笑聲乾澀,像老鴉叫。笑完了,他點點頭:“好,痛快。”
他抬手,做了個手勢。
青石坡後,轉出騎兵。
一隊,兩隊,三隊……像從地底冒出來的,黑壓壓的一片,緩緩彙入窪地。馬蹄聲漸漸連成一片,沉悶如遠雷。馬匹噴著白氣,騎士們沉默著,隻在調整隊形時,發出幾聲短促的呼喝。
最終,列成三個錐形陣,每個陣約百騎。
三百對三百。
但秦戰知道,不一樣——他的三百是步卒加弩車,李牧的三百是清一色騎兵。在開闊地,騎兵衝起來,弩車擋不住。
李牧策馬,在陣前來回踱了兩步。馬鐙上的鐵環叮當作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秦戰,”他又開口,“某聽說過你。煉鋼,造弩,破安邑——有點本事。”
頓了頓,他接著說:“但這裡是北地。北地的仗,不是這麼打的。”
秦戰沒說話,等著。
“某給你個機會。”李牧勒住馬,目光如刀,“現在投降,某保你不死。你的兵,也能活。”
“條件呢?”
“把你那些玩意兒——弩怎麼造的,鋼怎麼煉的,寫下來。”李牧說,“某派人送回邯鄲,你就留在這兒,給某養馬。”
他說得理所當然,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秦戰笑了。
他也笑出聲,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搖搖頭:“李將軍,我也有個提議。”
“講。”
“你現在調頭,回代郡去。”秦戰說,“我當今天沒見過你。如何?”
李牧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看著秦戰,看了很久,久到二牛的手都按上了刀柄。然後,他點點頭:
“那就……手底下見真章吧。”
他調轉馬頭,緩緩走回本陣。走到一半,忽然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那件皮甲——膚施守軍第三屯屯長的。他是個硬骨頭,中了三箭都沒降。某敬他,給他留了全屍。”
說完,走了。
秦戰攥緊韁繩,指節發白。
他調轉馬頭,往回走。二牛跟在旁邊,小聲罵:“這老不死的,故意惡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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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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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一十六百四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