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裹著初春未褪儘的涼意，漫過城市的天際線。
葉凡結束了一周連軸轉的忙碌，難得推掉了所有應酬，也沒有被辦公室的文件牽絆，握著方向盤的手終於卸下了整日的僵硬。車子平穩地穿梭在漸漸亮起霓虹的街道，車流如織，路燈次第暈開暖黃的光，映著行人匆匆的眉眼，喧囂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又被他輕輕按下的車窗吹走。
他沒有設定導航，隻是憑著本能往前開，直到輪胎碾過江邊的石板路，發出輕微的顛簸，才猛然回過神——車子竟停在了上次與唐若雪通話的那片江灘。
江風比白日裡更涼些，帶著江水特有的濕潤氣息，拂過他的額發，吹散了眉宇間的疲憊，也卸下了他刻意維持的從容。葉凡倚在斑駁的欄杆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金屬紋路，目光投向江對岸。
那裡燈火璀璨，高樓的霓虹次第閃爍，將夜空染成一片朦朧的暖紫，光影落在江麵上，隨波蕩漾，碎成漫天流動的星子，溫柔得不像話。可這份溫柔，卻沒能熨帖他心底的褶皺，反而讓一種莫名的空蕩，順著江風一點點蔓延開來，填滿了胸腔的每一個角落。
權力場中的喧囂與算計，此刻都被江風隔絕在身後。那些明裡暗裡的博弈，那些身不由己的權衡，那些深夜辦公室裡的孤燈與草稿紙，那些酒局上言不由衷的寒暄與試探，全都在此刻沉澱下來，褪去了表麵的浮華與沉重，最終化作一種深刻的、無人能懂的孤獨。
他忽然就有些懷念起過去，懷念那些沒有權力裹挾、沒有利益牽絆的日子——那是他與唐若雪在大學裡的時光，陽光正好，梧桐葉落在圖書館的窗台上，他們湊在一張書桌前，為了一個法律條文的釋義爭得麵紅耳赤，為了一個案例的辯護思路各執一詞，聲音都帶著少年人的執拗與熱忱，可眼底卻藏著彼此才懂的默契與欣賞。
那時的他們，世界簡單得純粹。眼裡隻有法律的公正，心中隻有守護公平的理想，腳下隻有奔赴正義的坦蕩。不像現在，他身處體製核心，站在權力的十字路口，每一個決策都牽動著無數人的生計與利益，每一步前行都要兼顧複雜的人心與規則。他再也不能像年少時那樣，肆無忌憚地堅守非黑即白的準則，再也不能僅憑一腔熱血去奔赴理想，更多的時候，是在妥協中尋找平衡，在周旋中謀求突破。
葉凡緩緩掏出手機，指尖劃過屏幕，下意識地翻到與唐若雪的聊天框。對話框停留在許久之前，最後一條消息，依舊是她發來的那句“望守心如玉”，字跡簡潔，卻像一記重錘，輕輕落在他的心上，每次翻看，都能掀起一陣酸澀的漣漪。那是她對他的期許，也是他們曾經共同的信仰，可如今，這份信仰似乎在現實的浪潮中，漸漸被磨出了裂痕。
他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微微停頓。想發一句“最近還好嗎”，又覺得太過敷衍，不足以承載心底的千言萬語；想跟她報告近況，說說項目辦的繁雜，說說自己在改良路上的掙紮，又怕她無法理解，怕換來的是更深的隔閡；想問問她是否還在堅持那些純粹的理想，是否還在為了公益案件奔走，卻又沒勇氣觸碰那道早已存在的鴻溝。指尖在屏幕上猶豫了良久，終究還是輕輕收回，按下了鎖屏鍵。
他清楚地知道，他們之間，橫亙著的從來都不隻是地理上的遙遙相望，更是道路選擇的分岔，是價值觀的漸行漸遠。他身處體製之內，試圖以己之力從內部改良，便不可避免地要運用權力，要與那些複雜的規則打交道，甚至在某些時候，不得不做出一些違心的妥協，隻為換取更長遠的改變；而唐若雪，始終站在體製的邊緣，像一株倔強的鬆柏，以法律為劍，以初心為盾，執著地守護著那些被忽視的個體，堅守著公益的底線，她的世界裡容不得絲毫雜質，容不得半點妥協，姿態決絕，不肯退讓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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