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的清晨,是從鐘鼓樓開始的。
天還沒亮透,打更人敲過最後一回梆子,各坊的井台邊就有了水聲。
禮部有司傳話,讓龍蟬寺佛子入城後先到護國寺住下,大會前不必入宮。
於是陸離和慧能,在寺裡用過一碗薄粥,便出了門。
二人先到貢院牆外,此時不是大比之年,可院牆下仍蹲著許多人。
一個老書生,頭發花白,還穿著青衫。
一見他,陸離就知道這是求了幾十年沒中的人。
慧能見他衣服乾淨,人卻不住地抖,便掏出剛買的兩個肉包遞給他,說:“居士,吃些熱的。”
那老書生接了,卻不吃,說:“和尚,實不相瞞,這是我今年第一次進國都。不是來趕考的,是來求官的。去年冬天,我拖著一卷策論,從家裡走了六十裡,半路被驢踢了,策論讓風刮進河裡。我娘說,這是命。我就不信命。”
陸離聽了,譏笑著說:“不信命,所以來求官?求官又不得,你打算怪誰?”
他話說得平,像一柄薄刀慢慢割。
老書生道:“不怪誰。我不信命,也不怪官。”
慧能低聲說:“那居士求的,其實已不是官了。”
“是。求個‘心不死’。”老書生苦笑一聲,慢慢倚回牆上,“我半輩子全在書裡,總得有個去處。若連一個‘求’字都沒有,人就真活成戲本裡的一段笑話了。”
他最終也沒吃包子,隻把東西包在袖中,朝慧能作了個揖,便走了。
陸離說:“他不是求官,是求個‘有奔頭’。”
慧能點頭:“求不得,苦就苦在,就連這‘奔頭’也時時舊了。”
轉過街口,有家香鋪。
一個中年婦人跪在燒香的蒲團前,淚流滿麵,嘴裡一直念:“求菩薩讓我兒活著。”
她額上已破,血流下來也不擦。
慧能一問,她兒子前年被征了,今年開春,有人捎信來說他死在路邊,屍首都無人收。
她便日日來寺門外磕頭,求佛讓官家開恩,放他回家。
其實何來官家。
隻在國朝,凡征戰病亡的軍丁,名字錄在冊上,不許家中再尋。
人死了,名也要鎖著,這便叫“籍”。
老婦說,她不知道什麼是籍,隻想知道兒子是不是真死了,若是真,也要不起那幾兩撫恤,隻想有人告訴他埋在哪。
慧能想扶她,她卻不肯起來,隻又把頭磕下去,聲如搗衣。
陸離對慧能道:“求佛若有用,這滿街香灰早變成人了。”
慧能不語,取了自己僅存的乾糧放在地上。陸離偏要看這和尚有沒有法,見他也隻放東西,便笑了一聲。
後來她膝蓋破了,還不上起來。
陸離轉身就便走了。
這城裡廟多,求的東西也多。
有人求雨,有人求錢,有人求子,有人求官,還有人隻求死個痛快。
陸離在一個茶館裡坐下,要了壺粗茶。
茶博士過來倒茶,笑著說:“最近城裡來了個會看相的,說我是‘印堂發黑,偏財有根’,讓我去買地。”
陸離含了口茶,差點沒噴出來。
過兩條街,有個老全真擺攤賣符,生意倒好。
慧能回來時,已近黃昏,他換了身乾淨僧衣。
陸離看他氣色不太好,說:“被和尚欺負了?”
慧能搖頭:“不礙。隻是幾個長老也跟我講,萬壽節要人坐主位。他們讓我坐上去。”
陸離說:“那你高興不高興?”
慧能沒回答。兩個人從南城走到北城,正逢許多香客從城隍廟回來,絡繹不絕,滿臉虔誠。
陸離停下來,看向廟門口一個賣花的女孩。
女孩七八歲,籃子裡插著幾束野花,她追著香客賣,總被人推開。
有人買她的花,她笑得眼睛都彎了;但更多人,看都不看。她賣完最後一束,蹲在牆角,把銅錢倒出來數,數著數著,眼淚就掉下來。
陸離問她怎麼了,她說:“我爹說,等我賣夠三十文,就給我買頭花。”
陸離說:“你不是賣夠了嗎。”
“還不夠,明天還要幫娘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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