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夢是被一陣鐵鏈拖地的聲音吵醒的。不是那種一條鐵鏈在水泥地上拖的聲音,而是很多條,幾十條,上百條,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塞滿了整條老街。嘩啦,嘩啦,嘩啦——每一下都帶著金屬和地麵摩擦的、讓人牙根發酸的尾音,不是有節奏的,而是斷斷續續的,像是什麼東西拖著很重的枷鎖,走一步歇三步。她睜開眼的時候,貓靈蹲在窗台上,尾巴炸成了一個毛球,綠眼睛盯著窗外,整隻貓像一張拉滿的弓。
藍夢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月光下的老街青石板路上,走著一條隊伍。不是人的隊伍,是狗的隊伍。幾十條狗,排成一列,走得很慢,很整齊。每一條狗的脖子上都係著一條鐵鏈,鐵鏈拖在地上,另一頭什麼都沒有——沒有人牽著。但它們走得很認真,像有人在前麵領著它們一樣。眼睛看著前方,腳步一致,不跑不叫,不東張西望。隊伍的最前麵是一條白色的狗,很大,像薩摩耶又像串串,毛很長,但靈體是破碎的,像一麵被打碎了的鏡子,碎片之間用怨氣勉強粘在一起。它的脖子上係著一條很粗的鐵鏈,鐵鏈拖在地上,另一頭係著一樣東西——一個鐵盆,很舊了,盆底破了一個洞,盆身上全是坑坑窪窪的凹痕。鐵盆在地上拖著,發出刺耳的、像指甲刮黑板一樣的聲音。
藍夢的白水晶在口袋裡發燙。她掏出來握在手心裡,熒光照亮了那條隊伍。那些狗的靈體很完整,沒有裂痕,沒有傷痕,隻是有點淡,像一張一張被水泡過的老照片。它們走得很慢,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的縫隙裡,像在丈量什麼。貓靈跳下窗台,走到門口,把鼻子貼在門縫上。梅花契約印發出微弱的熒光,那光芒滲出去,籠罩住了那條隊伍。它閉上眼睛,讀取了很久,然後睜開眼,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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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在找一個人。”貓靈的聲音很輕,“一個養狗的人。那個人養了很多狗,但不是當寵物養,是當工具養。他把狗拴在鐵鏈上,讓它們看門、拉車、翻垃圾。狗不聽話就打,打完了不給飯吃。他養了一輩子的狗,沒有摸過一條狗的頭。後來他死了,死了之後,那些狗的亡魂找到了他。它們不讓他走,不讓他投胎,不讓他安寧。它們用他拴狗的鐵鏈拴住他的脖子,拖著他走。從老街東頭走到西頭,從西頭走回東頭。走了一年又一年。”
藍夢看著那條隊伍。那些狗走得很慢,但很穩。每一條狗都拖著一條鐵鏈,鐵鏈的另一頭都拖著一個人。不是人,是亡魂。那些人的亡魂被鐵鏈拴著,趴在地上,被狗拖著走。他們的身體在青石板路上磨著,磨得皮開肉綻,磨得骨頭都露出來了。他們不叫,不掙紮,不哭。他們隻是用眼睛看著那些狗,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隻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像是認命了的東西。他們知道自己做錯了,知道自己欠了這些狗的命。他們在還,用身體還,用骨頭還,用一輩子還。
隊伍的最前麵,那條白色的狗停了下來。它轉過頭,看著藍夢。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圓,但渾濁,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它看不見藍夢,但它感覺到了那個味道——那個在占卜店門口聞過的、讓它們覺得安全的、溫暖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找到了的味道。它朝著藍夢的方向走了一步,鐵鏈在青石板路上嘩啦響了一聲。它身後的隊伍也停了,幾十條狗,幾十條鐵鏈,幾十個被拖著的人,都停了下來。它們看著藍夢,眼睛裡有光在閃。
藍夢蹲下來,把手伸向那條白狗。白狗沒有動,隻是看著她,尾巴輕輕地搖著。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動——不是吃東西,而是在說一個字。反複地說,一遍一遍的,聲音很輕,輕到藍夢需要把耳朵湊到它嘴邊才能聽清。它在說“餓”。它說它餓。它活著的時候,那個人不給它飯吃。它餓著肚子看門,餓著肚子拉車,餓著肚子翻垃圾。它餓了一輩子,餓到皮包骨頭,餓到站不起來,餓到閉上眼睛。它死了之後,那個人的亡魂被鐵鏈拴著,拖在它身後,但它還是不飽。它還是餓。
藍夢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青石板路上。她站起來,轉身走進占卜店,從廚房裡拿了一碗狗糧——不是普通的狗糧,是藍夢自己做的。麵粉、雞蛋、水,揉成團,壓成餅,放在烤箱裡烤。烤焦了,黑乎乎的,但很脆。她把碗放在白狗麵前。白狗低下頭,聞了聞,然後開始吃。它吃得很慢,因為它太餓了,餓到胃都縮了,吃快了會吐。它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吃了半碗就停下來歇一歇,然後再吃。它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吃了三碗,還在吃。它好像永遠也吃不飽。它餓了一輩子了,需要吃很多很多才能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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