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替進退,節奏極穩。
盾陣被迫停住。前排盾牌手被刺得抬不起頭,後排刀手擠在盾後寸步難行。弓箭手的箭越過盾陣,落在矛兵中間,有幾人倒下,後排立即補上。
矛陣始終沒有散,譚琮臉色鐵青。
西側厲香主被伏弩手壓在土坎後麵,寸步難進。側翼溪澗下遊.....
石鐵匠蹲在溪邊岩石後,拇指在柴刀刃口上試了試,還夠硬。
他等刀手踩著溪石踉踉蹌蹌摸上來,忽然站起。柴刀劈在領頭刀手的刀背上,濺起一溜火星。
他說。
身後年輕寨兵握著削尖竹竿從兩岸湧出,將下遊這支殘兵困在溪澗裡。
三路,全部受阻。
寨門內變成絞肉機。每一秒都有人倒下,但缺口始終沒有擴大。
一個弓箭手從盾陣後方冒死衝出。
阿兀,年紀極輕,臉上還有稚氣,眼睛卻透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決絕。他兄長是厲香主夜襲時那個被竹箭釘穿膝蓋的刀手,此刻正蜷縮在盾後,滿頭大汗。
阿兀在混亂中看見了張二爺。
那個拿殺豬刀的壯漢站在矛陣最前排,用刀背磕飛一支流矢。左臂上插著半截斷箭,血順著手肘往下淌。雙腿卻紋絲不動。
阿兀咬緊牙關,抽出最後一支箭。
弓弦響時,張二爺正側身格擋一柄從盾縫裡刺來的長刀。他聽見箭矢破空的尖嘯,本能往左偏,箭沒射中咽喉,釘進左臂,恰好是斷箭旁邊。
箭鏃撕裂剛凝結的血痂,將斷箭的箭杆帶偏半寸,血流得更凶了。
張二爺悶哼一聲,右手殺豬刀脫手。不是因為疼,是左臂肌肉被兩支箭同時貫穿,握不緊刀了。
刀落在地上,刀尖插進青石板縫隙,刀柄微微顫動。
他試圖站起,踉蹌了一下。旁邊的年輕寨兵一把扶住他肩膀。他借力挺直身體,左臂無力垂在身側,血浸透半邊短褐。
他望著盾陣後方那個握弓的年輕人,忽然咧嘴笑了。笑聲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好箭法。
阿兀被他的目光懾住,握著弓的手發抖,腳下退了半步。
但你射錯了地方,張二爺說,下次記得射咽喉,不要射手臂。
他深吸一口氣,疼得齜了齜牙。
射手臂,我還能站起來。射咽喉....他彎腰,用右手撿起殺豬刀,我才會躺下。
他朝身後吼了一聲,聲音因疼痛而劈裂,像一麵破鼓。
矛陣!壓上去!
矛兵被這聲嘶吼震得一激,隨即爆發更猛烈的呐喊。三排竹矛如潮水般前湧,盾陣終於鬆動。
石鐵匠帶著溪澗伏兵從側翼殺出,柴刀劈翻幾個撤退的刀手。下遊殘兵徹底潰散。
厲香主在西側佯攻不克,眼見正麵盾陣也開始潰退,嘶聲喊道:再攻一次!
譚琮撥馬轉身,冷臉看他:你想把命也搭進去?
再壓一次盾陣,缺口就......
缺口?譚琮的馬鞭指向寨門,你看清楚,門後那排矛牆倒了嗎?
厲香主望去,寨門倒了,門後矛牆沒倒。倒下的寨兵被後排立即補上,缺口像一張嘴,吞進去多少人,便吐出多少屍體。
譚琮將馬鞭往靴筒裡一插,策馬往回走。
聚義坪上,曲先生把張二爺按在條凳上。
竹鑷子夾出第二支箭鏃,箭鏃上沾著新鮮肌肉組織,血淋淋的,但血色鮮紅,所幸沒毒。
張二爺光著膀子,左臂兩個箭孔往外滲血。右手端著碗酒,嘴裡還在念叨:那小子箭法不錯,就是嫩了點。下回再讓我碰見,我教他怎麼瞄咽喉。
曲先生將金瘡藥粉灑在傷口上,張二爺齜了齜牙。
輕點。
曲先生沒應聲。他包紮的手忽然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張二爺血浸透的短褐上。
今日寨裡又凍死一個老人。
他說完,繼續包紮。動作比剛才更輕。
張二爺端著酒碗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薑隱站在旁邊,竹杖輕輕撥了撥地上那枚染血的箭鏃。他抬起頭,望了一眼天邊西沉的暮色。
今日的疼,他說,不會白挨。
寨牆外,竹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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