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天災,在某些人眼裡是千載難逢的商機。
洪水衝垮了堤壩,也衝垮了中小農戶最後的依靠。田契被泥水泡爛,地界被淤泥掩埋,一家老小背著僅剩的鋪蓋,蜷在官道旁的窩棚裡,等著官府施粥活命。
而他們名下的田產,在那些從江南、關隴、荊楚星夜趕來的大族管事眼中,不過是一張張等待重新洗牌的籌碼。
最先抵達成都的是江南沈氏的管事。
姓沈,單名一個安字。沈氏族中旁支出身,在沈家乾了二十多年,經手的田產交易不下百宗。旁支的身份像根刺,紮在他心裡,嫡係麵前永遠低一頭,但經手的田產卻比嫡係還多。
他帶來的是沈家雄厚的財力,也帶來了江南世家趁災圈地的嫻熟手腕。
緊接著是關隴何氏。何氏在北境有牧場,在蜀地有鹽井生意。這次派來的管事姓何名崇,四十來歲,精瘦漢子,顴骨高聳,鷹鉤鼻,一雙眼睛像錐子,看誰都帶著三分審視。
他想起戎州鹽井那筆爛賬,費賬房的眼睛像兩把刀,把何氏幾十年的貓膩剜得乾乾淨淨。何崇此番入川,一半為圈地,一半為擦屁股。
荊楚鄧氏的人來得最晚,排場卻最大。包下了成都城內最大客棧的一整層。
鄧氏管事叫鄧寬,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桑皮紙封麵,內頁用礬水書寫,遇熱即顯。他說賬目的事交給他,沒有他做不平的賬。
三路管事碰頭後,沒有各自為戰。沈安牽頭,迅速達成默契,蜀地這塊肥肉太大,誰一家也吞不下。不如聯手壓價。
但他們的第一輪試探,便在寧王府的嚴令前撞了牆。政令趕在他們入川之前便已頒下,措辭極嚴,沒有半點含糊。
蜀地水患,百姓流離,田產乃災民立命之本。即日起,所有無主田產收歸官府代管,暫不分售,待災民返鄉後依戶籍重新分配。無地農民可根據家庭人口申請租賃耕種,租賦按年繳納,官府出具臨時田契。私有田產交易須經成都府核實,優先保障本地農戶和宗族回購。嚴禁私下倒賣田產,嚴禁將水田改種經濟作物。違者田產充公,買家與賣家並罪。
三路管事各自抄了這份政令,在客棧裡反複研讀。越讀,臉色越差。
沈安最先帶著厚禮去拜訪成都府韓刺史。韓刺史態度客氣,禮卻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不是我不幫忙,是寧王殿下親自簽發的政令。誰也不敢通融。
何崇不死心,又托人遞話給龐清規。龐清規連麵都沒見,至於寧王殿下本人,他們連門都摸不著。
明路走不通,暗路便成了唯一的選擇。沈安將一張十萬兩的銀票輕輕放在桌麵上。
沈家的誠意。
何崇從袖中取出那封書信。
何家在關隴有幾處軍馬場,與蜀地幾家大族有舊交,可以從中牽線。隻是這筆買賣不能由我們出麵,寧王府的政令是衝著外來大族來的。但若由蜀地本地大族出麵,再從旁支裡找幾個可靠的人做中間人,分批零散收購,最後再過戶彙總,官府便不好查。
鄧寬附和,拍了拍那本桑皮紙賬冊。
賬目的事交給我。分批、零散、做平,沒有痕跡。
沈安點了點頭,轉向何崇。
先撒網,後收線。零散收購是為將來大規模過戶做鋪墊。等寧王限田令鬆了,這些散田便是整片整片的莊。十萬兩是誠意,也是種子。
三人達成默契,由何崇出麵聯絡蜀地大族。
第一個接帖的是方氏。
方氏在蓬州被寧王整治得不輕,族長方伯安被張二爺去巡檢司喝過茶,臉麵丟儘。但方氏畢竟是蜀地數得著的大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何崇登門那日,隻帶了幾匹蜀錦、幾壇瀘州老窖。說何家與方氏世代交好,今日特地來拜訪故人。
方伯安客氣地迎他進了後堂,幾盞酒後,何崇才不緊不慢把來意挑明。
方家要重振家業,光靠那些被清丈得差不多的田產,是不夠的。現在外麵有大把銀子想進蜀地買田,隻是缺一個可靠的本地夥伴。
方伯安端酒的手微微一頓。
可靠的本地夥伴,什麼人,要買什麼田?
江南、關隴幾家的資方。想趁蜀地水患之後田價最低時,收一批水田。不白幫忙——方家每經手一筆交易,抽成可觀。
方伯安沒有立刻表態,但也沒有拒絕。
何崇走後,方伯安將自己關在書房裡,獨自坐了很久。
方氏確實需要錢,清丈之後,族產大幅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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