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曠是在官道首段貫通後不久抵達成都的。
他沒有住進成都府衙安排的驛館，而是在城南尋了家不起眼的客棧，隻讓隨從在櫃台上登記了幾個字。掌櫃接過登記冊掃了一眼，什麼也沒多問，將鑰匙遞過去。
當天傍晚，薛曠獨自步行至成都府衙。
門房通報之後，周景昭正在後堂與龐清規核對下一批鹽井修複進度。清荷將薛曠引至偏廳奉茶。
周景昭擱下手裡的進度表，對龐清規說了句你也來聽聽，便起身往偏廳走去。
偏廳裡，薛曠已將巡查期間所有原始記錄、台賬副本和禦史們的報告整整齊齊碼在桌上。那本被雨水泡皺的渠縣防疫台賬放在最上麵，封皮已乾得發硬，內頁何郎中的炭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周景昭走進來時沒有寒暄。目光先落在那本台賬上，然後在薛曠對麵坐下。龐清規跟在後麵，在角落一張椅子上坐了，沒出聲。
薛大人入蜀以來，本王一直沒來得及給你接風。
殿下不必客氣。薛曠起身行禮，語調不卑不亢，下官奉旨巡查，沿途所見所聞都記錄在這些卷宗裡。渠縣、蓬州、鄰水、劍州，下官都去了。今日來見殿下，是想在正式奏報遞往長安之前，先向殿下麵稟幾件事。
周景昭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薛曠先拿起渠縣防疫台賬。
渠縣隔離區廢墟上，這本台賬記錄極為詳實。每日發熱人數、死亡人數、用藥情況、體溫變化，一筆不落。他翻開內頁，指尖停在何郎中一處炭筆塗改上，繼任知縣曲某上任後重建隔離區，防疫台賬從無到有。見習主簿陸某雖在程序上偶有疏漏，譬如更正記錄未及時加蓋印章，但能做到自查自糾，將錯頁附於更正記錄後一並存檔。
他合上台賬，拿起蓬州清丈卷宗。
方氏隱田屬實。清丈實數與田契所載相差好幾十畝，方氏族長雇人阻撓清丈，證據確鑿。張巡檢手段雖硬，但以法為據，未濫用私刑。曲知州清丈過程，依法辦理。
薛曠頓了頓，目光在周景昭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拿起劍州巡檢司卷宗。
劍州新任縣尉張二爺兼管巡檢，抓了幾個哄抬糧價的奸商。審案記錄稍顯粗糙，缺少幾個關鍵證人的簽字畫押。但所抓之人囤積居奇，屬實。
他將卷宗放回桌上。
下官已將程序瑕疵逐一記錄在案。建議殿下讓這批新任官員集中輪訓，把寧州那套台賬、日報、公示製度儘快在蜀地鋪開。
龐清規在角落裡動了動身體，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薛曠沒有看他，繼續道：下官會如實稟報，蜀地吏治在殿下大力整頓下已大幅改善。從州郡到縣衙，貪墨之風被強力刹住。新任官員雖資曆尚淺，但無一人貪墨藥款、無一人瞞報疫情、無一人私賣賑災物資。這是蜀地之幸，也是大夏之幸。
他頓了頓，語調忽然沉了一分。
然下官在巡查途中也注意到幾件值得關注的事。
其一，外來商戶試圖與本地大族暗中聯合，繞過成都府政令私下收購田產，並非孤例。蓬州方氏旁支方平隻是被抓了現行的，下官在鄰水和大竹也發現了幾起類似交易，背後都有外來資本的影子。這批外來商戶雖已被逐離蜀地，但他們與蜀地大族之間的利益紐帶並未完全斬斷。
其二，蓮華教外圍殘餘仍藏匿於川南數縣。朱姑失蹤後，其堂兄仍在潼川府暗中活動。據線報，此人正試圖重建香壇，雖尚未形成氣候，但不可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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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昭聽完，沉默片刻。
薛大人辛苦了。他開口，你此番巡查，查出的問題和本王掌握的情況基本吻合。蜀地吏治確實有了起色，但這批新任官員大多是寨兵和教書匠出身，缺乏官場曆練，程序上的毛病不少。輪訓之事本王已讓薑司馬籌備，屆時還請薛大人多提意見。至於大族勾結外來資本之事，本王已命郭崇韜在川南加派駐軍，配合影樞行動。蓮華教殘黨和司馬氏的幕後主使至今尚未歸案，影樞正在追查——薛大人在巡查報告中若有新的發現，可直接呈報都察院，本王絕不阻撓。
薛曠微微頷首，將桌上卷宗整理好。
正式巡查報告，下官回長安後呈送都察院並抄送寧王府。
他起身告辭。周景昭送至偏廳門口，忽然喚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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