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沒有讓任何人閒著。
慕容恪的擔架剛抬進營地,衛風便已將隨軍最好的醫官領了過來,那醫官姓程,五十來歲,在寧州軍中醫術最精,尤其擅長刀箭創傷和毒症。他一看慕容恪的傷口,眉頭便擰成了一個死結,伸手在傷處按了按,又湊近聞了聞滲出的血水,臉色更難看了。
殿下,這傷口不對。程醫官從藥箱裡取出一塊乾淨的棉布,在傷口邊緣輕輕一壓,血水滲出來,顏色發烏,還帶著一絲極淡的甜腥氣,他低聲道,箭傷不深,可這箭頭上隻怕抹了毒。這毒不烈,不是那種見血封喉的毒,而是慢毒,潛伏期約莫三日,會一點點滲進去,讓人傷口不愈、高燒不退、精氣外泄,最後油儘燈枯。之前血還是紅的,今日才發烏,這毒潛伏期竟有三日。照這個程度,單靠外敷藥,怕是不行。
慕容軒一直在旁邊守著,聽到這話臉都白了。
段業上前,冷靜地問程醫官可有解毒之法,又低聲補了一句:世子不能去,但可派熟悉地形的白狼騎殘兵帶路。
程醫官沉默了片刻,說解毒需要先知道是哪種毒,否則貿然用藥,反而可能加速發作。他隨軍帶的藥材多是治刀槍傷的,專解這種奇毒的並不多。他隻能先用銀針封住傷口周圍幾處穴道,托住慕容恪那一口元氣,拖上一天半天,再想別的法子。
赫連勃急得在帳篷外走來走去,把刀柄捏得咯吱響,紅著眼請命:我去!我認得雪山北坡的路!
魯寧也回來了,血沒擦乾淨,劈頭就問:箭上有毒?哪個王八蛋乾的?
周景昭沒說話,隻走到慕容恪身邊,低頭看他的臉。那張臉已經灰敗得沒了血色,嘴唇發紫,呼吸又輕又亂。周景昭伸手探了探慕容恪的額頭,燙得厲害。他緩緩蹲下,握住慕容恪那隻耷拉在擔架邊的手。那隻手冰涼,像是從深水裡剛撈出來的。
程醫官,你拖住他的命。我讓人去找鐵麵人。周景昭直起身,說,能調配前朝秘毒,說明宇文氏身邊有前朝遺留下來的藥師。既然這毒是慢毒,那下毒的人便不會隻帶毒箭,也一定帶著解藥,或者至少知道解藥的方子。那個鐵麵人,他是宇文氏親衛統領,暗殺安排他不可能不知道。若他還沒死,帶他來見慕容恪。
鐵麵人被徐破虜和狄驍那邊生擒之後,轉交給了周景昭,現在正鎖在軍中一輛囚車裡,由親衛營副統領左義手下的人看著。
周景昭一聲令下,人便帶到了。他還穿著那身黑布袍,頭上的鐵片麵具已經摘了——那是莫尋擒他時卸下的,露出來的臉又青又白,右腕被馮開傷過,又中了莫尋幾拳,看著像剛從泥裡拖出來的半死人。但一雙眼珠子還轉來轉去,活像隻被釘住尾巴的地鼠。
段業搬了張條凳在營帳中央,又點了盞油燈,把鐵麵人按在上麵。赫連勃怕他使詐,親自動手把他綁了。程醫官還在給慕容恪封穴,一針下去,慕容恪的呼吸平緩了一些,但程醫官額上全是冷汗,顯然這法子也撐不了太久。
周景昭走到鐵麵人麵前,沒繞彎子,問:慕容恪身上的毒,誰下的,怎麼解?
鐵麵人抬了抬頭,像沒聽見。
魯寧上去一把抓住他後頸,把他整個人往地上一按,喝道:問你的話,聽不見?
鐵麵人被按在地上,額角磕破了,血從眉骨邊淌下來,他反倒吃吃地笑起來,那笑聲又低又啞,像從破風箱裡漏出來的氣:解藥是有,可我憑什麼告訴你?落在你們手裡,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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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昭沒動氣,隻淡淡地說:死也分很多種。你現在死,是斬立決。可如果你不說,我會讓你先看見你的同夥死在你前頭。你帶來的那些人,一個都別想活。你的主子,他救不了你。你信不信,你身上流的這點血,連狼都不願意聞?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壓得極低,說。你沒有別的選擇。
鐵麵人還想硬撐,可當周景昭走到他旁邊,緩緩抽出短刀,用刀尖挑起他斷指上的破布時,他喉頭一滾,終於道:那毒叫雪枯草,生在雪山北坡,搗碎之後混上狼脂塗在箭頭上。那箭是透甲錐,錐頭中空藏毒,入體後毒隨血行,潛伏期三日。解藥也在箭下,射箭那人是我手下,左肩有狼首刺青,腰間掛著個小皮囊,裡頭裝著解藥粉末。不過那皮囊早就不在我手上了。興許還在他身上,興許已經被人割走了。你們自己去找屍體,找得到是命,找不到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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