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的梅雨季總帶著揮之不去的濕冷,黏膩的水汽裹著老城區的黴味,鑽進每個行人的衣領裡。西門路的地下道是連接新舊城區的必經之路,始建於上世紀七十年代,青灰色的磚牆被歲月浸得發黑,牆縫裡倔強地冒出幾叢青苔,在連綿的雨水中愈發鮮綠。每到汛期,這裡的排水係統就顯得力不從心,低窪處總會積起齊腳踝深的水,渾濁的水麵倒映著頭頂昏黃的路燈,像一雙蒙塵的眼睛,默默注視著往來的人群。沒人願意多待在這裡,除了避雨的路人,就隻有撿廢品的老人——直到那些關於倒影的詭異傳聞,徹底讓這裡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陰地”。
林彥第一次聽說地下道的傳聞,是在宿舍的臥談會上。作為台南大學曆史係的新生,他對老城區的各種傳說向來嗤之以鼻,總覺得是好事者添油加醋的杜撰。那天夜裡,室友阿傑壓低聲音說,上周有個賣檳榔的阿婆,在雨夜經過地下道時,看見積水裡的自己戴著一頂紅布帽,可她明明戴的是草編涼帽。等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倒影裡的人竟對著她咧嘴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漆黑的牙床。阿傑說得繪聲繪色,連阿婆後來摔了檳榔攤狂奔的細節都描述得一清二楚,可林彥隻當是睡前故事,翻了個身就睡著了。他沒想到,三天後,自己會親身走進這個恐怖的傳說裡。
那天下午,台南突降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教學樓的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林彥抱著剛借的古籍,急匆匆地往校外的兼職地點趕——他在一家舊書店做整理工作,老板是個古怪的老頭,最忌諱員工遲到。眼看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林彥咬咬牙,鑽進了西門路地下道。雨水順著地下道的入口往下淌,在地麵彙成細細的溪流,走到中間路段時,積水已經漫過了帆布鞋的鞋底,冰涼的觸感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地下道裡隻有他一個人,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回蕩,和著雨聲形成詭異的節奏。頭頂的路燈接觸不良,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林彥加快了腳步,懷裡的古籍怕被雨水浸濕,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積水,想確認有沒有踩到更深的水窪。就是這一眼,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積水裡的倒影清晰得反常,連他襯衫上第二顆紐扣的磨損痕跡都看得一清二楚。可下一秒,那倒影的臉開始扭曲,像是水麵被投入了石子般泛起漣漪。林彥停下腳步,心臟狂跳著湊近細看——他的臉正在慢慢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陌生的女人的臉。那女人梳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齊耳短發,麵色蒼白得像宣紙,眼眶深陷,黑色的眼珠裡沒有絲毫光澤,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哀怨。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領口處還別著一枚褪色的廠徽,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無聲地控訴著什麼。
“幻覺,一定是沒休息好。”林彥猛地抬起頭,不敢再看水麵。他靠在冰冷的磚牆上,胸口劇烈起伏,手心全是冷汗。地下道裡的風帶著水汽吹過,讓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緩了幾分鐘後,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眼花了,畢竟這幾天為了趕論文經常熬夜。為了證明自己的判斷,他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準腳下的積水,快速拍了一張照片。
按下拍攝鍵的瞬間,他似乎聽到水麵傳來一陣細微的“咕嘟”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冒泡。他趕緊低下頭查看,積水又恢複了正常,清晰地映出他驚魂未定的臉。林彥鬆了口氣,笑著搖搖頭,準備收起手機繼續趕路。可當他無意間點開相冊,查看剛拍的照片時,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手機“啪嗒”一聲掉在積水裡,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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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景象,和他眼前的截然不同。畫麵中的積水不再是渾濁的灰色,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墨黑色,水麵上漂浮著密密麻麻的人影輪廓,少說也有十幾個。這些人影姿態各異,有的蜷縮著身體,雙手死死抓著胸口,像是在忍受窒息的痛苦;有的伸出手臂,指尖朝上,仿佛在拚命向上掙紮;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看起來像個孩子,背對著鏡頭,隱約能看到她梳著兩條麻花辮,辮梢係著紅色的蝴蝶結。最讓林彥頭皮發麻的是,照片的中央,正是他剛才看到的那個穿藍布工裝的女人,她的臉不再模糊,正直直地盯著鏡頭,嘴角竟向上勾起,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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