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顧知行,年輕,眼神清澈,帶著理想的光芒。而他身旁那個麵容模糊卻氣質豪邁的秦錚老師……沈望舒的指尖輕輕拂過秦錚的身影,淚水毫無預兆地模糊了視線。
他全都明白了。
那個風度翩翩、周旋於日偽高官之間的“漢奸”顧問;
那個在仙樂斯舞會陽台無聲發出信號的男人;
那個在槍口下冷靜說出“螳螂捕蟬”的囚徒;
那個提供半真半假情報、卻又在絕境中伸出援手的謎一樣的人;
那個動用隱秘力量、甚至不惜暴露風險將他從內部傾軋中拯救出來的……“青鳥”。
他不是敵人。
他是同誌。
是那個和秦錚老師一樣,走在另一條更加孤獨、更加危險道路上的……同誌!
巨大的震撼、恍然、羞愧、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悲傷,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之前所有的懷疑、試探、甚至殺意,在此刻看來,是何等的可笑和……可悲。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黑暗中追尋光明,卻不知身邊早已有人,在更深的黑暗裡,背負著更沉重的枷鎖,擎著微弱的火種,孤獨前行。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的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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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幾乎是本能地,抓起了放在手邊、從看守那裡奪來的手槍,閃電般指向門口!動作牽扯到傷口,讓他額頭瞬間布滿冷汗,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如刀,緊緊鎖定那扇即將開啟的門。
門,被輕輕推開了。
顧知行站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挺括的深灰色大衣,隻是沒戴帽子,頭發被夜風吹得略顯淩亂,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書桌上——那本攤開的《山海經》,以及沈望舒手中那柄指向自己的、黑洞洞的槍口。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兩人隔著幾米的距離,持槍相向。燈光下,沈望舒能看到顧知行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隨即恢複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而顧知行,也能清晰地看到沈望舒眼中的血絲、蒼白的臉色,以及那劇烈起伏的胸膛所透露出的內心風暴。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在書房裡蔓延,隻有兩人沉重的呼吸聲交錯。
許久,沈望舒才用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
“你、到、底、是、誰?”
他的槍口,沒有絲毫晃動。
顧知行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充滿了震驚、困惑、以及一絲微弱希冀的眼睛。他的目光掃過那本《山海經》,掃過沈望舒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關節。
幾秒鐘的沉寂,仿佛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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