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紫宸殿大朝。
殿內的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漢白玉階上,龍椅中的李治皇帝今日精神似乎略好了些許,眼眸半開半闔,卻依舊保持著慣常的沉默,如同置身事外的神像。而珠簾之後,武後雖麵容隱在晃動的珠串之後看不真切,但那無形中彌漫開來、籠罩整個大殿的威壓,卻讓滿朝文武,無論品階高低,皆屏息凝神,連衣袍摩擦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真正是落針可聞。
陳默強撐著尚未痊愈的病體,身著略顯寬大的尚書官袍,獨自立於大殿中央。他麵色依舊帶著失血的蒼白,但眼神卻堅定如磐石。他首先以清晰而沉穩的語調,詳細稟報了登州之戰的全部經過——從揭露蘇銘、劉昂內奸,平定水師叛亂,到海上遭遇黑色巨艦與倭國關船聯軍,唐軍將士如何以血肉之軀拚死搏殺,再到最後時刻,如何與突然出現的威遠軍聯手,險之又險地封印了那即將開啟的“黃泉之眼”。
他的陳述條理分明,言辭懇切,尤其著重描述了那黑色巨艦刀槍不入、噴吐雷火的恐怖威力,強調了“拜火冥尊”試圖打開異界通道、獻祭生靈的瘋狂圖謀,並客觀陳述了威遠軍在最後關頭提供的決定性援助,以及他們表現出來的、希望與大唐建立合作關係的誠意。
他話音甫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宰相劉仁軌便手持玉笏,大步出列,聲音洪亮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與斥責:“陳尚書所言,未免過於危言聳聽,跡近怪力亂神!什麼如山巨艦能噴吐雷火,什麼海底‘黃泉’可連接異界,此等荒誕不經之語,實屬亙古未聞之奇談!焉知非爾等為推卸登州水師近乎全軍覆沒之戰敗重責、刻意誇大那海外不明勢力之功,而聯手編造的虛妄之辭,用以混淆聖聽?”
侍中許敬宗立刻接口,語氣尖刻:“劉相所言極是!更何況,那所謂‘威遠軍’,來曆不明,形跡可疑,其裝備服飾皆非我中華製式,焉知非包藏禍心、意圖不軌之輩?若依陳尚書之言,貿然與其合作,引進其所謂超越時代的‘知識’,豈不是無異於引狼入室,自毀長城,動搖我煌煌大唐之禮法根基?臣懇請陛下、太後明鑒,謹守海疆,驅逐此等來路不明之使臣,並嚴查陳默喪師失地、結交妖人之罪!”
攻擊如同疾風暴雨,預料之中卻又格外猛烈。一眾以劉、許二人為首的保守派官員紛紛出列表態,引經據典,言辭激烈,將威遠軍比作曆史上屢犯邊境的匈奴、突厥,反複強調“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古訓,要求朝廷堅守華夷大防,絕不能與來曆不明的海外勢力有所瓜葛。
麵對這洶湧的指責,陳默並未顯露出半分慌亂。他靜立原地,待這一波攻擊的浪潮稍歇,殿內重新陷入一種緊繃的寂靜時,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劉仁軌和許敬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墜地:
“劉相、許侍中,登州海域,我大唐水師萬千忠勇將士的鮮血,尚未被海浪衝刷乾淨!沿海無數百姓,皆曾目睹那接連天地的異象光柱,感受那地動山搖的恐怖威能!我軍繳獲的、非金非木的奇異金屬碎片,如今就存放在格物院庫房之內!還有那能夠侵蝕人體、如同活物的詭異孢子菌絲,格物院亦有詳細的研究記錄留存!這一切,樁樁件件,皆可為證!若對此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一味閉目塞聽,固步自封,待那‘冥淵’敵人積蓄足夠力量,卷土重來之時,我大唐將以何物應對?難道非要等到異界烽火照徹西京,鐵蹄踏破潼關,滿朝諸公才能從這‘天朝上國’的迷夢中驚醒嗎?”
他不再看臉色鐵青的劉、許二人,轉而麵向那至高無上的珠簾禦座,深深躬身,語氣沉痛而懇切:“陛下,太後!那威遠軍所求者,並非我大唐土地金銀,而是攜手共同應對那超越國家疆界、關乎此方世界存亡的宏大威脅!其所願意提供之知識與技術,於格物院革新、於強軍富民、於開拓未知,皆大有裨益!臣,陳默,願以自身性命、家族聲譽擔保,與威遠軍審慎合作,於國於民,利遠大於弊!若因畏懼未知、固守陳舊,便拒絕一切外來新知,此舉,與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又有何異?!”
吳王李恪適時出列,聲音沉穩有力:“母後,兒臣附議。兒臣以為,陳尚書所言,句句發自肺腑,亦是基於血淋淋的現實。登州之險,兒臣雖未親臨,然觀戰報與幸存將士所述,實乃我大唐立國以來未有之危局。當時若非威遠軍及時出現,力挽狂瀾,恐登州已非我有,海疆防線亦將洞開。麵對此等前所未見、手段詭異之強敵,多一強大盟友,總好過多一致命敵人。且合作之初,便可對其所傳技術、所提要求嚴加審視限製,循序漸進,以我為主,何來動搖根基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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