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邊回來後,林晚秋病了。不是普通的風寒,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累。她躺在床上,手按著胸口,呼吸很輕。草巫把了脈,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擔憂。說不是病,是根在拖她。她把根引到山腳下,根纏住了,她也纏住了。根不鬆,她也好不了。
鈴蘭守在床邊,晨星趴在床沿上,小手摸著林晚秋的臉。他說林姨的根在西邊,被火燒著,疼,所以林姨也疼。鈴蘭讓他別亂說,晨星不聽,堅持說林姨的根在西邊,他能感覺到。灰羽蹲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把草籽,攥了很久。
那天夜裡,荒從西邊的地頭來到了河穀。它蹲在林晚秋床邊,手按著她的手。荒的手是涼的,但林晚秋的手是燙的。荒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睜開眼。“根纏得太緊了。火烤著,根疼,她也疼。”
灰羽蹲在旁邊。“能鬆嗎?”
荒沉默了很久。“不能。鬆了,根就斷了。根斷了,地就死了。”
春草站在門口,眼淚下來了。鐵頭站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那根紅根從春草手指上伸出去,纏在林晚秋手腕上,把她的體溫也帶過去了。林晚秋的手抖了一下,又不動了。
荒蹲在床邊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林晚秋睜開了眼。她看著荒,笑了。“根還纏著?”
荒點點頭。“纏著。很緊。”
“那就好。”林晚秋閉上眼睛,又睡了。
林晚秋病了的消息傳遍了河穀。北邊的商人來了,帶了一車補品,說北邊的人聽說林姑娘病了,湊錢買的。西邊的逃難者來了,帶了一捆草藥,說西邊的山上長的,專治累病。南邊的人也來了,是那個叫厚土的老人,拄著木棍,走了好幾天。
他蹲在林晚秋床邊,看著她瘦削的臉,眼淚下來了。“林姑娘,你替我們扛了那麼多,也該讓我們替你扛一回了。”
那天下午,河穀的人輪流守著林晚秋。灰羽守白天,春草守晚上,鐵頭陪著春草。荒蹲在床邊,不走。灰影趴在門口,也不走。老韓蹲在灰影旁邊,也不走。
第七天,林晚秋的燒退了。她睜開眼,看到滿屋子的人,愣住了。“你們怎麼都在這?”
灰羽的眼眶紅了。“你病了七天。”
林晚秋撐著手坐起來,身子軟得像麵條,但眼睛亮了。“七天?西邊的根……”
“根沒事。”荒蹲在床邊,“根纏著,沒斷。火還在燒,但根扛住了。”
林晚秋鬆了口氣,靠在床頭上,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笑了。“我沒事了。你們都回去吧。”
沒人走。灰羽蹲在床邊,春草蹲在床邊,鐵頭蹲在春草旁邊,荒蹲在鐵頭旁邊,灰影趴在門口,老韓蹲在灰影旁邊。一群人,擠在一間小屋裡,誰也不肯走。
那天晚上,林晚秋喝了一碗草巫熬的草籽粥。粥是辣的,從喉嚨一直辣到胃裡,胃熱了,手也熱了。她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得有力了。
“根在喂我。”她輕聲說。“根把火的熱帶上來了,喂給我。”
荒點點頭。“根知道你在扛。你扛不住了,根就喂你。”
林晚秋看著荒。“你能扛住嗎?”
荒沉默了很久。“能。根在,就能扛住。”
林晚秋病好的第八天,西邊的商人來了。不是以前那個女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被風吹得粗糙,眼睛卻很亮。他趕著一輛破車,車上沒裝貨,隻坐了一個老人。老人瘦得皮包骨頭,眼睛閉著,像睡著了。
年輕人把車停在路口,跳下來,對著灰羽拱手。“大哥,這邊是河穀嗎?”
灰羽點點頭。年輕人鬆了口氣,轉身把老人從車上扶下來。老人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到那片綠油油的草地,看到那些從土裡鑽出來的紅尖,眼淚就下來了。“到了。終於到了。”
林晚秋走過來。老人看著她,顫巍巍地伸出手。“你是林姑娘?”
林晚秋點點頭。老人抓住她的手,乾枯的手指在發抖。“南邊……南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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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名字叫土生,從南邊來,走了整整一個春天。他說南邊有一片很大的地,比這邊大好幾倍,去年有人從北邊帶了草籽回去,種下去,長出來了。根紮下去了,地活了。可冬天的時候,那光又來了。
“和以前一樣的光。懸在聚落上空,不動,也不走。人開始害怕,開始吵架,開始互相殺。”他的聲音沙啞,“我跑出來了。跑了幾個月,跑到這。後麵還有人在跑,跑不動了,倒半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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