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林走完的那天，晨星聽到了一種聲音。不是風聲，不是笛聲，是在喊他名字的聲音。從下遊飄過來，很輕，像有人捂著嘴在叫他。“晨星——晨星——”鐵頭也聽到了，春草也聽到了。三個人站在沙地上，愣了很久。晨星蹲下去，手按著沙，沙是涼的，但聲音是從沙下麵傳上來的。
“下麵是石頭。石頭在說話。”
他扒開沙，扒了一尺深，露出石頭。石頭是圓的，像人頭，上麵有眼睛、鼻子、嘴巴。嘴巴在動，一張一合，像在說話。晨星把耳朵貼在石頭上，聽到了。“晨星——晨星——往這邊走——這邊有水——這邊有樹——”
鐵頭也把耳朵貼上去，聽到了。“往這邊走——這邊有家——”
春草也貼上去，聽到了。“往這邊走——河穀在這邊——”
晨星站起來，看著下遊。下遊灰蒙蒙的，看不到頭。他又看著石頭，石頭還在說話，嘴巴一張一合。他蹲下去，手按著石頭，和石頭說話。說了很久，石頭不說了，嘴巴閉上了。晨星站起來，往下遊走。鐵頭拉住他。“石頭說往上遊走，你怎麼往下遊走？”
晨星搖搖頭。“石頭騙人。它不是活石頭，是回聲石。聲音是風灌進去的，不是石頭自己想說的。風從上遊吹過來，把聲音灌進石頭裡，石頭就說出相反的話。往上走，它說往下。往下走，它說往上。”
鐵頭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晨星指著石頭的嘴巴。“嘴巴裡是乾的。活石頭嘴巴是濕的，有口水。這個石頭是乾的，沒口水。是死的。”
那年冬天，晨星在下遊又遇到了很多會說話的石頭。大的小的，圓的扁的，都在說話。有的說“往這邊走，有水”，有的說“往這邊走，有樹”，有的說“往這邊走，回家”。晨星不聽，他蹲下去，摸石頭的嘴巴。乾的，就往下遊走。濕的，就停下來，和石頭說話。濕石頭很少，走了十天，隻遇到三塊。濕石頭說的都是同一句話：“下遊有海。海是鹹的，不能喝。樹要種在河邊，種在淡水邊上。”
晨星把濕石頭的話記在心裡，沿著濕石頭指的方向，走了十天，看到了一條河。河不寬，一丈來寬，水是清的，能看見河底的石頭。石頭是白的，圓溜溜的，像鵝蛋。他蹲在河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不鹹。他捧了一捧，放在嘴邊嘗了嘗。甜的，涼絲絲的，像冰水。
“淡水。可以喝。可以澆樹。”
那年春天，晨星在河邊種了五百棵樹。樹苗是從石柱林那邊背過來的，樹乾很細，葉子很嫩，根上帶著沙土。他種一棵，澆一瓢河水。樹苗種下去，葉子不黃了，根不縮了。一棵一棵，都活了。
“活了。都活了。”
鐵頭蹲在樹邊上，手按著樹根，樹根是溫的，裡麵有東西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根紮深了。紮到河底了。”
晨星也蹲下去，手按著樹根，和根說話。說了很久，根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像在說，河底有石頭。他沿著根指的方向，走了半天，看到一塊大石頭。石頭是白的，很大，像一間屋子，半埋在河底，露出來的部分有一人多高。石頭上刻著字，不是北望教的那種，也不是骨頭上的，是方方正正的，像印章。北川要是在這，也許認得。但北川走了。
晨星蹲在石頭邊上，手按著石頭，和石頭說話。說了很久，石頭動了。不是整塊動，是石頭上的字動了。字從石頭上浮起來，飄在空中，排成一行：下遊有城。城沉了。人在城裡，等根去救。
鐵頭看著那行字，愣住了。“城？什麼城？”
晨星搖搖頭。“不知道。石頭沒說。隻說城沉了，人在城裡。”
那年夏天，晨星沿著河繼續往下遊走。河越來越寬，水越來越深，從一丈寬變成三丈寬，從三丈寬變成五丈寬。河底的石頭越來越白，白得發亮，像銀子。晨星蹲在河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但河底是熱的。熱氣從白石頭縫裡冒上來，把河水焐熱了。
“下麵是火。火把石頭燒白了。”
鐵頭也蹲在河邊，手伸進水裡，水不涼了，溫溫的。“這水還能喝嗎？”
晨星捧了一捧，放在嘴邊嘗了嘗。不鹹，有一點點甜，像放涼了的糖水。“能喝。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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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二六四第》角海《卷七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