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樹林走到儘頭的時候，晨看到了一片石柱。不是人工鑿的，是風吹的。風把石頭吹成了一根一根柱子，高的矮的粗的細的，密密麻麻，像一片石頭森林。柱子是灰白色的，表麵有一層一層的紋路，像樹的年輪。晨星走到一根柱子前麵，手按著紋路，紋路是凹進去的，能摸到風的形狀。風在這裡吹了很多年，把石頭吹成了這樣。
鐵頭也摸了一下，手指在紋路上滑過。“這風吹了多少年？”
晨星閉上眼睛，手按著柱子，和石頭說話。說了很久，睜開眼。“石頭說，風從北邊來，吹了一萬年。開始是軟的，後來硬了。人躲在這裡，躲在柱子後麵，風把人吹跑了，柱子留下了。”
春草蹲在柱子根下，看到地上有東西。不是石頭，是骨頭。骨頭很小，比手指還細，埋在沙裡，露出一截。她用手扒開沙，扒出一整副骨架，很小，像孩子的。骨架蜷著，縮在柱子根下，頭埋在膝蓋裡。
“是個孩子。被風吹死的。躲在柱子後麵，沒躲過去。”
晨星蹲在骨架旁邊，手按著骨頭，骨頭是涼的，但裡麵有東西在動，是魂。魂很弱，像快滅的燈。他閉上眼睛，和魂說話。說了很久，魂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像在說，冷。晨星把骨架從沙裡挖出來，抱在懷裡。骨架很輕，像一把乾柴。他走到柱子前麵，把骨架靠著柱子放好，用石頭圍了一圈。
“不冷了。石頭擋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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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晨星在石柱林裡走了十天。柱子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風越來越小。走到第十一天，風停了。不是沒有風，是柱子把風擋住了。柱林中間有一片空地，沒有柱子，沒有石頭，隻有沙子。沙很細，很白，像麵粉。空地的中央有一樣東西，不是柱子，不是石頭，是一麵牆。牆很矮，隻到晨星的腰，是用石頭壘的，一塊一塊，整整齊齊。牆圍成一個圈，圈裡什麼都沒有。
“是房子。房子倒了，牆還在。”
鐵頭蹲在牆邊，手按著石頭，石頭是涼的，但裡麵有東西在動，是灰。灰很細，像麵粉，從石頭縫裡漏出來。他捧了一把，放在嘴邊嘗了嘗。不鹹，不澀，有一點點甜，像炒過的麵粉。
“是糧食。燒成灰了。”
晨星也捧了一把，嘗了嘗。甜的，暖的，從舌尖一直甜到心口。“是北邊的人存的糧食。等了一萬年，還沒壞。”
那年春天，晨星在牆圈裡種了一棵樹。樹苗是從黑樹林挖的，樹乾很黑，葉子很黑，根上帶著黑土。他蹲在牆圈裡，手按著樹根，和樹說話。說了一夜，天亮了。樹活了，葉子綠了，不是黑的，是綠的。樹根紮下去，紮到牆下麵，把灰吸進去了。牆不涼了，變溫了。
“糧食活了。變成樹了。”
鐵頭蹲在樹邊上，手按著樹乾，樹乾是溫的，裡麵有東西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把臉貼在樹乾上，聽到了聲音，不是說話，是笑。很多人在笑，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枯草。
“糧食品嘗到了。”
那年夏天，晨星在牆圈裡種了一百棵樹。樹活了，葉子綠了，根紮深了。牆被樹根纏住了，不倒。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到樹林裡，被樹擋住了，風不冷了，是暖的。
“樹把風擋住了。人不怕了。”
那年秋天，晨星沒有回上遊。他蹲在石柱林裡，守著那片樹。鐵頭和春草也蹲在他旁邊。三個人，一排，蹲在灰白色的柱子下麵，像三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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