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藍的眼睛是藍色的，和河穀的人不一樣。鐵頭第一次仔細看她的時候，手裡的樹苗掉了。“你眼睛怎麼是藍的？”海藍眨了一下，藍色的瞳仁像兩顆玻璃珠子。“北邊的人，眼睛有藍的，有綠的，有灰的。那光來了之後，顏色就淡了。我的以前更藍，像海。現在淡了，像天。”
晨星蹲在她旁邊，看著她的眼睛。“還能變回去嗎？”海藍搖搖頭。“不知道。根說，等城裡的燈亮了，顏色就回來了。”
“燈？”晨星愣住了。海藍指著海底。“城下麵有燈。石頭做的，圓圓的，會發光。那光來了之後，燈就滅了。根說，燈亮了，城就活了。”
那年春天，晨星開始下海找燈。水很冷，凍得他嘴唇發紫。他憋著氣，摸到城底下，在石頭縫裡掏。掏了三天，掏出一盞燈。燈是圓的，像碗，裡麵是空的，沒有油，沒有撚子。他舉著燈浮上來，放在陽光下，燈不亮。海藍接過去，把燈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過了很久，燈亮了，不是火，是光，藍色的光，很淡，像月光。
“是魂。燈裡有魂。魂聽到我的聲音，醒了。”
晨星也把燈貼在額頭上，聽到了聲音，不是說話，是在笑。很多人笑，笑得很輕，像風吹過鈴鐺。“魂在笑。笑燈亮了。”
那年夏天，晨星和海藍把城底下的燈一盞一盞掏出來。一盞，兩盞，三盞……掏了三個月，掏出來三百盞燈。燈擺在城門口，擺了一地，藍光閃閃，像滿地星星。城裡的老人跪在燈前麵，哭了。“燈亮了。城活了。”
海藍沒有哭。她蹲在燈前麵，手按著燈，和燈說話。說了一夜，燈滅了，又亮了，更藍了，像海。“魂說，謝謝。”
那年秋天，晨星在城門口種了一棵樹。樹苗是從海底撈的，根上帶著淤泥。他蹲在城門口，手按著樹根，和樹說話。說了一夜，天亮了。樹活了，葉子是藍的，像海。樹乾也是藍的，像骨頭。樹根紮下去，紮到城底下，纏著燈，燈不滅了。
“燈活了。城活了。”海藍笑了。
晨星也笑了。“城活了，人就不用走了。”
那年冬天，晨星沒有回河穀。他蹲在海邊，守著那座城。鐵頭和春草也蹲在他旁邊。海藍也蹲在他旁邊。四個人，一排，蹲在灰白色的城牆上，像四塊石頭。
北邊的根傳回來消息。不是從南邊來的，是從城下麵傳來的。晨星蹲著，腳底下的石頭動了，有根須從石頭縫裡鑽出來，纏在他腳上。根須是藍的，很細，像頭發絲。根須在抖，不是害怕，是在傳話。
“下遊還有城。更遠，更大。燈沒滅，等人去點。”
鐵頭看著他。“還去嗎？”
晨星沉默了很久。他看著下遊，下遊灰蒙蒙的，看不到頭。他又看著上遊，上遊有燈，有樹，有河穀。他的家在那邊。他該回去了。北川走了，北冰走了，海藍上來了，城浮起來了，燈亮了。根還在往下遊爬，但他不想跟了。他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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