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走到河穀的時候，已經是夏天了。他身後跟著海藍，海藍身後跟著鐵頭和春草。四個人，一排，走在河穀的田埂上。田裡的麥子熟了，金燦燦的，壓彎了莖。晨星蹲下去，捋了一把麥穗，放在嘴裡嚼了嚼。甜的，暖的，和下遊的麥子一個味道。他的眼淚流下來了。“家到了。”
海藍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金黃色的麥子，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你們這邊的麥子，是黃的。我們那邊的麥子，是白的。”晨星站起來，把手裡的麥穗遞給她。“你嘗嘗。”海藍接過去，嚼了嚼，愣了很久。“甜的。我們那邊的麥子也是甜的。”
鈴蘭站在路口，看到晨星，手裡的盆掉了。盆是木頭的，掉在地上，沒碎，咕嚕嚕滾了幾圈。她沒有撿，跑過去，一把抱住晨星。“回來了回來了。”晨星趴在她肩上，哭了。“媽，我回來了。”
小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地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她看著晨星，看了很久。“哥哥？”晨星蹲下去，摸著她的小臉。“小星，長這麼大了。”小星抱住他，也哭了。“哥哥，你去哪了？我等了好久。”晨星抱著她，笑了。“去種樹。種了很多樹。樹活了，水甜了。”
海藍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切。她的藍眼睛在陽光下特別顯眼。河穀的人沒見過藍眼睛，圍過來看。有人小聲說，她的眼睛怎麼是藍的。有人說，是北邊的人吧，北邊的人眼睛都是藍的。海藍不說話，就那麼站著。鈴蘭走過去，拉住她的手。“路上累了吧，進屋歇歇。”海藍看著鈴蘭的眼睛，黑色的，溫溫的，像炭火。“你不怕我？”鈴蘭笑了。“怕什麼？你是晨星帶回來的，就是自家人。”
那天晚上，河穀的人圍著篝火，聽晨星講下遊的故事。講沉城，講燈，講海藍，講那些從城裡背出來的人。講到半夜，火快滅了，晨星還在講。海藍坐在他旁邊，藍色的眼睛映著火光，像兩盞燈。
小星趴在海藍膝蓋上，看著她的眼睛。“姐姐，你的眼睛為什麼是藍的？”海藍摸著小星的頭。“因為海是藍的。我們那邊的人，天天看海，眼睛就變藍了。”小星眨著眼睛。“我也想變藍。”海藍笑了。“你去海邊住幾年，眼睛就藍了。”小星搖搖頭。“我不去。我要等哥哥。哥哥回來了，我就不走了。”
那年夏天，海藍在河穀住下了。她每天早起，幫鈴蘭澆菜地。她澆水的方式和河穀的人不一樣。河穀的人用瓢舀水，一瓢一瓢澆。她用手捧水，一捧一捧澆。澆得很慢，但每棵菜都澆到了。鈴蘭說你這樣太慢了，海藍說不慢，根喜歡這樣澆。根認得我的手，我捧過水，根就知道水來了。
小星跟著她，也用手捧水。捧了一捧，灑在菜葉子上，葉子抖了抖，像在笑。小星笑了。“根在笑。”海藍也笑了。“根在說謝謝。”
那年秋天，海藍在河穀的北邊種了一棵樹。樹苗是從下遊帶回來的，樹乾是白的，葉子是藍的。她蹲在樹邊，手按著樹根，和樹說話。說了一夜，天亮了。樹活了，葉子更藍了，像海。樹根紮下去，紮到土裡，把北邊的根和南邊的根連在一起。
晨星蹲在樹邊上，手按著樹根，樹根是溫的，裡麵有東西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把臉貼在樹根上，聽到了聲音，不是說話，是海的聲音。浪花拍岸，嘩啦嘩啦。
“海的聲音。海藍把海帶過來了。”
那年冬天，海藍沒有回下遊。她住在河穀，和晨星一起種樹。鐵頭和春草也住在河穀，四個人，一排，蹲在河穀的北邊，像四塊石頭。
北邊的根傳回來消息。不是從南邊來的，是從海藍的樹下麵傳來的。晨星蹲著，腳底下的土動了，有根須從土裡鑽出來，纏在他腳上。根須是藍的，很細，像頭發絲。根須在抖，不是害怕，是在傳話。
“下遊的城浮上來了。燈亮了。人活了。”
海藍聽到了，眼淚流下來了。“城活了。”晨星握著她的手。“城活了，你不用回去了。”海藍點點頭。“不回去了。家在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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