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嬴水鎮的路,漫長而顛簸。車隊逶迤而行,揚起一路塵煙。在這漫長的旅途中,嬴娡與趙乾,完美扮演著“大戶人家恩愛夫妻”的典範,典範到近乎一幅工筆描摹的圖畫,筆觸精致,卻少了鮮活氣。
趙乾生得一副極好的皮相,眉眼溫潤,舉止清雅,即便是在風塵仆仆的旅途中,衣衫發髻也總是一絲不苟。他大多時候騎馬行在嬴娡的馬車側前方不遠不近的位置,既顯守護之姿,又不會過分靠近失了分寸。他調度車隊、安排宿營、應對沿途官吏的拜會,事事妥帖周全,言談舉止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累了,便輕輕叩響嬴娡的車廂壁,溫和地道一聲:“夫人,我稍歇片刻。”然後才進入馬車內休息,睡覺也是本本分分,就連睡覺都有一種獨屬於他的大氣之範。休息夠了,又會悄然換乘駿馬,繼續履行他“夫君”與“助手”的職責。
任誰看來,這都是位無可挑剔的正室夫君,家世、樣貌、才乾、禮數,無一不佳。他對嬴娡的照顧是細致入微的,每日的飲食、歇息時的茶點、夜間營地的安全,他都考慮在前。可這份照顧,更像一種精密的職責履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他與嬴娡交談,話題多圍繞商行事務、沿途見聞、京中動向,語氣總是溫和有禮,觀點總是清晰務實,卻唯獨少了夫妻間應有的那份親昵與隨意。
嬴娡則大半時間都蜷在自己的馬車裡。寬敞的車廂鋪著厚厚的茵褥,她卻總喜歡趴臥著,將臉埋進柔軟的臂彎,或是側躺著望向窗外不斷後退的景物,神情懨懨的,透著一種從骨子裡散發出的疲憊。
這疲憊,趙乾看在眼裡,卻從不深問,隻吩咐侍女將安神的熏香燃得更妥帖些,將車駕得更平穩些。他或許以為,這隻是長途跋涉的辛勞,或是離京別姐的傷感。
隻有嬴娡自己知道,這疲憊的根由,深埋在剛剛離開的那座京都,那座蒙府。與蒙愷奇最後相處的那些日子,尤其是分別前夕那沉重而壓抑的氛圍,像是一場無聲的消耗,透支了她的心力。那人沉默如山的陪伴,那笨拙卻實在的關切,那最後緊緊攥著乾糧褡褳的空茫眼神……種種畫麵,總在不經意間撞入腦海,帶來一陣陣悶鈍的酸楚。她需要這樣趴著,蜷縮著,仿佛才能勉強抵禦體內那陣陣湧上的、混合著離別苦澀與某種莫名虛脫感的浪潮。
有時趙乾會在車外溫聲詢問:“夫人,可要下車透透氣?前麵景致尚可。”嬴娡便會強迫自己撐起身子,整理一下略顯淩亂的鬢發和衣裙,換上平靜無波的神情,輕輕掀開車簾一角,對騎馬伴在車旁的趙乾微微頷首:“不必了,有些乏。夫君自便就好。”
她的聲音透過車簾傳出,總是平穩的,帶著恰到好處的疏淡客氣。
趙乾便不再多勸,體貼地放緩馬速,讓車隊行進得更穩,目光卻會掠過嬴娡偶爾掀開車簾時露出的、略顯蒼白疲憊的側臉,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思量,隨即又恢複成一貫的溫潤平靜。
夜晚宿營時,兩人的營帳總是相鄰,卻界限分明。趙乾會親自將煨好的湯羹送到嬴娡帳前,交由侍女送入,自己則守在帳外,與她隔著帳簾簡短說幾句話,無非是“明日行程”、“天氣變化”、“注意歇息”之類,然後便禮貌地告辭,回到自己的帳中。
火光跳躍,映著兩人被拉長、卻始終不曾真正交疊的影子。
隨行的仆從侍衛們無不感慨,東家與主君真是相敬如賓,伉儷情深。唯有遠遠跟在車隊後方那輛屬於雲舒影的馬車裡,偶爾傳出一兩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歎息;也唯有如影子般隱在暗處的淩霜,那雙冷冽的眼眸,在掃過趙乾無懈可擊的溫文側臉,和嬴娡車廂長久垂落的簾幕時,會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銳光。
這歸途,便在這“典範”的恩愛與“過度”的疲憊中,一日日向前延伸。恩愛是演給旁人看的殼,疲憊是隻有自己知曉的核。前路是熟悉的嬴水鎮,是堆積如山的商行事務,是必須由她獨自麵對的、沒有那道如山身影守護的未來。車輪滾滾,碾過官道,也似乎碾過某些未曾言明、卻也無需再言明的心事,隻留下兩道並行的、卻始終隔著一層無形障壁的車轍,深深淺淺,通向遙遠的家鄉。
曆時一個多月,嬴水鎮的輪廓終於在地平線上隱約浮現。當熟悉的青灰城牆和蜿蜒的嬴水河映入眼簾時,嬴娡一直緊繃著的、強撐著的那股氣,仿佛被針尖輕輕一刺,“噗”地一下,鬆懈下來。長途跋涉的勞頓、離京的悵惘、心頭沉甸甸的塊壘,在這一刻,似乎都暫時被“歸家”二字帶來的些微暖意和巨大的疲憊感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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