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沒有打招呼。也沒有跟子玥商量。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她就帶著人上了山。那些工人是她從王都帶來的，手腳麻利，乾活不拖泥帶水。她站在山頭，看著鋤頭落下，鐵鍬翻飛，一片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被一寸一寸翻開，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沃土。她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暢快，像是在漫長的等待之後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可這第一步，邁得太急了。
她忘了這是異人的地，不是她的。她忘了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都浸透著他們世世代代的信仰和敬畏。她甚至忘了告訴子玥。她隻是太想做成這件事了，想得她拋下了從前的謹慎和算計，隻剩下一個念頭——把地開出來，種上莊稼，讓那些人看看，這片土地能變成什麼樣子。
喧嘩聲從山腳下傳來的時候，她正在田埂上蹲著，手裡捏著一把剛翻出來的黑土。她抬起頭，看見黑壓壓一群人衝上山來。他們穿著獸皮，握著木矛，臉上塗著白色的圖騰，眼睛裡燒著火。領頭的是阿虎，那個昨天還在她麵前攥著拳頭的年輕人。他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可他身後的人沒有停。
“就是他們！他們在挖神山！”
“住手！都給我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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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們愣住了，有人放下鋤頭，有人往後退。可異人們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木矛揮下來，拳頭砸下來，慘叫聲和咒罵聲混在一起，在山穀裡回蕩。嬴娡扔了手裡的土，站起來大喊：“住手！都住手！”可她的聲音淹沒在嘈雜裡，像一滴水落進了滾油。
淩霜比她先動。黑影一閃，她已經衝進了人群。她的動作快得看不清，隻聽見幾聲悶響，幾個異人倒在地上。嬴府的侍衛也衝了上去，護住那些工人。可他們下手有分寸，不敢真的傷人，異人卻不管不顧，紅了眼似的往前衝。混亂中，有人倒下了。嬴娡衝過去，蹲在那人身旁。一個開墾工人，胸口插著一根削尖的木棍，血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身下的泥土。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是湧出一股血沫。嬴娡的手按住他的胸口，想止住血，可血從她的指縫間往外湧，怎麼也按不住。不遠處，一個異人也躺在血泊裡，一動不動的，淩霜收回手，神色冷峻地看著四周那些還在往前衝的異人。嬴娡跪在那片剛剛開墾出來的土地上，手上沾滿了血，腦子裡嗡嗡作響。
子玥趕來的時候，混亂已經平息了。他的人把雙方隔開，工人們縮在一邊，身上帶傷，臉上滿是恐懼；異人們也退到另一邊，握著木矛，眼睛通紅，像一群隨時會撲上來的野獸。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血跡，掃過那個已經沒了呼吸的工人，掃過那個躺在另一邊一動不動的異人，最後落在嬴娡身上。她跪在田埂上，手上、袖子上全是血，臉上也濺了幾滴，神情恍惚，像是還沒從方才的混亂中回過神。
子玥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他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更冷、更沉的東西。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死了幾個人？”
淩霜在旁邊答：“工人一死兩傷，異人那邊……死了一個，傷了三個。”
子玥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沉默了片刻，轉身麵對那些異人部落的居民。他往前走了幾步，語氣比平時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之事，本王會給你們一個交代。但現在，所有人退回去。”他頓了頓，“不許再動手。”
異人們沒有動，目光依舊帶著怒火，像是隨時會再次撲上來。子玥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站在那裡沒有後退，等著。僵持了不知多久，人群中終於有人先動了。阿虎把木矛往地上一插，轉身往回走。他走得很快，頭也不回。其他人跟著他，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山頭上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和工人低低的呻吟。
子玥轉過身，走到嬴娡麵前。“為什麼要這麼做？”
嬴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解釋，可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聲音澀得不像自己：“我……我隻是想快一點。”
子玥看著她，沉默了許久。“快一點？”他的聲音有些啞，“死人了，你知不知道？”
嬴娡的手攥緊了衣擺，攥得指節泛白。“我知道。我知道……”
子玥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緊緊抿住的嘴唇，歎了口氣。“先回王都。這件事，從長計議。”
嬴娡猛地抬起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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