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的冰冷，遠比尊嚴的灼痛更讓人難以承受。<\/p>
“那些……主張和談的人，”庫達拉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他們最近，是不是又活躍起來了？”<\/p>
敦・烏特沉默了一下，才謹慎地回答：“三王子殿下（敦當・蒂杜萊）……近日與幾位掌管內庫和貿易的達圖，走動頗為密切。內庫官馬哈茂德，貿易官法魯克，還有衛戍營的蘇來曼達圖，都是座上客。”<\/p>
“他們也……也召見過幾位從北方（布阿揚地區）回來的商人，詢問新華人那邊的物價和……議和的態度。”<\/p>
庫達拉特猛地睜開眼，眼中射出駭人的寒光：“敦當？……他想乾什麼？！”<\/p>
“老臣不知。”敦・烏特低下頭，避開素丹的目光，“但老臣以為，值此王國存亡之際，任何能延續社稷、保全子民的道路，或許……都值得考慮。”<\/p>
“與新華人媾和，未必是臣服，或許……可以視為一種‘暫時的休戰’或‘有條件的共存’。畢竟，他們似乎並不像西班牙人那樣，急於讓我們改宗……”<\/p>
“住口！”庫達拉特暴怒地打斷他，霍然站起，身上的絲綢“巴龍衫”因激動而簌簌作響，“共存？休戰？與那些奪我土地、殺我子民、步步緊逼的異教徒？”<\/p>
“你看看南通堡，看看正寧堡，那是‘共存’的樣子嗎？那是蠶食！一寸一寸，一年一年，他們會把我們擠到海邊，擠到山裡，擠到無處可去！”<\/p>
“到那時候，還有什麼‘共存的餘地’？不過是變成他們的奴隸，替他們種田，替他們打仗，最後連自己的語言、自己的信仰都要丟掉！”<\/p>
“這是背叛！是對曆代先王和真主的背叛！我庫達拉特，寧可戰死在西穆艾的城頭，也絕不向那些新唐人低頭！”<\/p>
他的怒吼在空曠的大廳中回蕩，充滿了末路英雄的悲壯與固執。<\/p>
敦・烏特不再說話，隻是深深地彎下腰，將臉埋得更低，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p>
然而，庫達拉特素丹的決心，並未能阻擋王國內部洶湧的暗流。<\/p>
荷蘭援助即將徹底斷絕的消息，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極短的時間內，在西穆艾的宮廷、部族達圖和軍隊中悄然傳開。<\/p>
恐慌、絕望、以及對未來的務實算計，迅速發酵、蔓延。<\/p>
支持與新華人和解的聲音，從之前的竊竊私語，變成了公開的討論。<\/p>
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繼續在庫達拉特素丹固執的領導下去堅持一場毫無勝算的戰爭，結局隻能是王國徹底滅亡，部族被屠殺或驅逐，所有人淪落至最為悲慘的境地，就像那些被攻破的村寨一樣，男人死在刀下，女人和孩子被裝上船，運到不知名的遠方，從此杳無音訊。<\/p>
而如果趁現在手中還有一些籌碼，主動求和，或許還能為馬京達瑙人爭取到一塊保留地，維持部族自治，保住大部分人的性命和財產。<\/p>
至少，那些去過新華人據點的商人說，他們對歸順的部族，並不虐待，隻是要納貢、出勞役，不準互相仇殺。<\/p>
至於素丹個人的尊嚴和權威在生存麵前，或許也是可以……犧牲的。<\/p>
這場風暴的中心，逐漸聚集到了庫達拉特素丹的第三子，敦當・蒂杜萊王子身上。<\/p>
敦當年約四十二歲，精明強乾，曾多次領兵與新華人周旋，深知對方的可怕。<\/p>
他覺得自己也比年邁的父親更了解王國真實的虛弱，以及與外界的信息。<\/p>
他早就對父親“玉石俱焚”的頑固政策不滿，私下裡與不少同樣持現實態度的達圖、將領、文官結成了同盟。<\/p>
他們秘密聚會，交換信息，商討對策，擬定談判底線。<\/p>
敦當向他們承諾，如果由他掌權，他會立刻停止戰爭，派使者與新華人談判，爭取最體麵的和平。<\/p>
荷蘭援助斷絕的消息，成為了他們行動的最後信號。<\/p>
不能再等了。<\/p>
必須抓住最後一絲談判求存的可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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