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的人群漸漸散去，黑色的油傘在雨幕中移動，像一朵朵凋零的花瓣，在灰色的天幕下緩緩飄遠。<\/p>
孟浩毓和莫小山一左一右地攙扶著父親，走在人群的最後麵。<\/p>
“毓兒，小山。”孟勝新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你們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p>
“父親……”孟浩毓猶豫了一下。<\/p>
“去吧。”孟勝新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p>
孟浩毓鬆開手，看著父親獨自走向陵園深處，消失在鬆樹林的陰影中。<\/p>
她站了片刻，轉身跟著丈夫莫小山朝陵園門口走去。<\/p>
馬車沿著始興城的石板路緩緩而行，馬蹄踏在濕滑的路麵上，發出有節奏的“嘚嘚”聲。<\/p>
孟浩毓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街景，一言不發。<\/p>
莫小山坐在她對麵，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p>
在妻子麵前，他素來表現得較為木訥，嘴也笨，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安慰。<\/p>
“小山，”沉默了許久，孟浩毓忽然開口：“你說……我弟弟他，值嗎？”<\/p>
莫小山愣了一下。<\/p>
他沒有想到妻子會問這個問題。<\/p>
他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說：“浩明是做化學研究的，這本身就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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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孟浩毓打斷了他，“我是問你，你覺得值嗎？一個活生生的人，並且才剛剛過完二十三歲生日，就這麼沒了，留下可憐的弟妹和年幼的侄兒。”<\/p>
“甚至，就連下葬的屍體都不是完整的……”<\/p>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p>
莫小山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浩毓，你弟弟不是第一個。”<\/p>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p>
“我知道。”孟浩毓的聲音很低，“我知道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p>
莫小山歎了口氣，目光投向車窗外雨霧中的街景：“這麼多年，我們新華各項工業領域的研究和試驗，哪一樣不是在拿命在拚？”<\/p>
“我雖然不是搞化學的，但在研究院這些年，聽說過太多太多這種悲劇了。有化學中毒的，全身潰爛，在病床上躺了幾個月才咽氣。有被腐蝕性藥品燒傷的，臉上身上沒一塊好皮，連親人都認不出來。也有被炸藥炸死炸傷的……”<\/p>
他頓了頓，“甚至，屍骨無存的。”<\/p>
孟浩毓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p>
想起了弟弟下葬時的情景，棺蓋沒有打開，因為裡麵的遺體不完整。<\/p>
母親問為什麼不能看最後一眼，小妹支支吾吾地說“按規矩，炸死的不能開棺”。<\/p>
母親半信半疑。<\/p>
“去年，火藥局第一處在做硝化甘油試驗，反應釜突然爆炸。”莫小山的聲音很輕，“實驗室裡的兩個人當場就沒了，連完整的遺體都沒留下。現場收拾的時候，隻找到幾塊殘缺的……”<\/p>
“你不要說了！”孟浩毓尖聲製止道：“我弟弟……收斂的時候，也是不完整的。我母親不知道，沒人敢告訴她……”<\/p>
莫小山看著妻子痛苦地流淚不止，心中黯然。<\/p>
他伸了手，輕輕覆在妻子的手背上。<\/p>
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像一塊浸了雨水的石頭。<\/p>
車廂裡又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雨聲和車輪聲。<\/p>
這個時期，搞化學研究，就是一個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行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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