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秋雨綿綿，如絲如縷，將整座陵園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霧之中。<\/p>
陵園坐落在始興城東郊外的一處緩坡上，麵朝大海，背倚青山。<\/p>
平日裡這裡鬆柏蒼翠，視野開闊，是始興城風水最好的地方，埋葬著數以千計的拓殖者。<\/p>
今日，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海風裹著雨絲穿過鬆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啜泣。<\/p>
一個新掘的墓穴旁，黃土堆成了一個小丘，被雨水打濕後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赭褐色。<\/p>
墓穴四周站滿了人，有穿立領青衣的官員，有著素服的親友，還有十幾名身著統一工服的火藥局同僚。<\/p>
他們沒有撐傘，任由雨水打在臉上、身上，與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p>
原新華決策委員會主席、現國家發展戰略委員會主任孟勝新站在墓穴最前方，麵色悲戚。<\/p>
他今年六十有二，頭發白了大半。<\/p>
幾十年間，他主持過無數場葬禮，送走過並肩作戰的戰友，送走過前途無限的同僚，也送走過風華正茂的年輕後輩。<\/p>
可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心如刀割。<\/p>
棺槨是用上好的杉木打造的，厚重而肅嚴，四角包著銅皮，棺蓋上漆了黑色的生漆，在雨水中泛著幽幽的光。<\/p>
四名壯漢肩抬繩索，緩緩將棺槨放入墓穴。<\/p>
棺木觸底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重重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p>
孟勝新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識地咬緊了下唇。<\/p>
那是他的兒子。<\/p>
那是他寄托了幾多期望的兒子。<\/p>
孟浩明從小就與別的孩子不同。<\/p>
當同齡的孩子在街頭追逐嬉鬨、為了一顆糖爭得麵紅耳赤的時候，他卻能安安靜靜地坐在小板凳上，盯著灶台上的水壺看半天，看水燒開時壺蓋被蒸汽頂得撲撲作響，眼睛裡滿是好奇的光。<\/p>
七八歲的時候，他開始纏著父親要買化學器皿，在自己的小屋裡搗鼓出各種液體原料，觀察它們的變化，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記錄。<\/p>
孟勝新本想讓這個兒子走仕途，繼承自己的衣缽，可他卻執意要學化學，執意要進火藥局，執意要做那種“把命別在褲腰帶上”的危險研究。<\/p>
“父親，硝化棉一定會取代黑火藥嗎？”幾個月前，孟浩明回家裡吃飯，興致勃勃地跟他說起工作，“不過，它確實真的爆速快，燃燒乾淨，幾乎無煙。”<\/p>
“隻是，現在性能還不極穩定，無法作為發射藥。嗯，我們再多搞幾次試驗，說不定就能做成，到時候，咱們新華的火炮就是世界第一！”<\/p>
孟勝新記得自己當時笑了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隻是叮囑了一句“注意安全”。<\/p>
注意安全。<\/p>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如今想起來，太過敷衍和隨意。<\/p>
浩明的妻子抱著不到兩歲的孩子，跪在墓穴前的泥地裡。<\/p>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一縷縷貼在臉上。<\/p>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孝服的下擺已經沾滿了泥漿，沉甸甸地墜著。<\/p>
她哭得已經沒了力氣，喉嚨裡發出的不是哭聲，而是一種斷斷續續的哽咽，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p>
孩子被她緊緊摟在懷裡，還不太懂發生了什麼，隻是被母親的悲傷感染，也跟著哇哇地哭，小手胡亂地揮舞著。<\/p>
小妹半蹲著身子，一手撐著傘遮在嫂子和侄兒頭上，一手扶著嫂子的胳膊，試圖把她拉起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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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嫂子渾身癱軟，怎麼也拉不動。<\/p>
而浩明的母親宋月容也是哽咽無語，在幾個孩子的拖拽下才能勉強站穩，但身子仍在不停地顫抖，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p>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被黃土一寸寸掩埋的棺槨，目光空洞而茫然，仿佛魂魄已經離開了身體。<\/p>
長女孟浩毓站在他身旁，一手扶著他的胳膊，一手撐著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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