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3年10月12日，始興港<\/p>
晨霧還未散儘，港口就已經醒了。<\/p>
粗糲的號子聲、鐵鏈絞盤的嘩啦聲、貨物落地的悶響、蒸汽機的嘶鳴，還有海鷗尖利的叫聲，混雜在一起，構成港口特有的喧囂。<\/p>
那種喧囂不是混亂的，而是有一種說不清的秩序，就像這座城市本身，雖然到處是煙囪、吊車、倉庫和鐵軌，雖然到處是行色匆匆的人流和堆得小山一樣的貨物，卻始終有一種蓬勃的、不可阻擋的力量在推動著一切。<\/p>
楊宗正背著一大包行李，站在九號碼頭的棧橋上，回頭望去。<\/p>
始興城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灰瓦的屋頂、磚石的牆壁、高聳的煙囪、還有更遠處山巒的輪廓，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青灰色裡。<\/p>
這座城市，他來過幾次，但從未像今天這樣，覺得它如此親近，又如此令人眷戀。<\/p>
“宗正，到了那邊，記得寫信。”<\/p>
身後傳來妻子的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哭腔。<\/p>
楊宗正轉過身，看到李書英站在幾步之外，眼圈紅腫，但努力擠出一個笑容。<\/p>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呢絨外套，那是她出嫁時小山送的陪嫁，平時舍不得穿，隻在過年或走親戚時才拿出來。<\/p>
今天她穿上了，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衣擺熨得平平整整，可眼眶卻紅紅的，似乎下一刻就會眼淚噴湧而出。<\/p>
她的脖子上圈著一條羊毛圍巾，灰色的，是她自己織的，針腳細密勻稱，兩端還留著一撮流蘇。<\/p>
五個月的身孕，讓她的腹部已經明顯隆起，看起來有些笨拙，卻也多了幾分母性的柔和。<\/p>
“嗯，我到了立即給你寫。”楊宗正點頭，聲音有些乾澀，“以後，每個月都寫。你也給我寫，告訴你跟孩子的一切。”<\/p>
“我知道。”李書英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丈夫手裡，“這是婆婆昨晚烙的肉餅，你帶著路上吃。還有這一雙棉鞋，是我娘納的底，我上的幫，你到那邊要穿上，暖腳。”<\/p>
布包沉甸甸的，透著溫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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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宗正打開，裡麵是六張厚實的肉餅，用報紙包著，還冒著一絲熱氣。<\/p>
還有一雙嶄新的棉布鞋，千層底，黑布麵，針腳細密勻稱。<\/p>
“嗯，天冷了，我就穿上。”他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多說些什麼，卻吐不出一個字。<\/p>
李書英看著他，眼睛又紅了。<\/p>
她伸出手，想替他整理一下衣領，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隻是緊緊攥著衣角。<\/p>
“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她低著頭，聲音很輕，“冷了添衣，餓了吃飯，別苛待自己。遇到……什麼事，多想想家裡，想想我跟……孩子。”<\/p>
說到“孩子”，她的手下意識地撫上腹部，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一天天長大。<\/p>
再過四個多月，這個孩子就要來到人世，而他的父親，卻要去千裡之外的冰原上打拚。<\/p>
楊宗正看著妻子隆起的腹部，心裡猛地被刺了一下。<\/p>
他想抱抱她，想親親她，想告訴她別擔心，我很快就回來。<\/p>
但周圍都是人，同行的夥計、送行的家人、碼頭上的苦力、維持秩序的警察和港務管理人員，最終隻是伸出手，握了握妻子的手。<\/p>
那隻手很小，很涼，在他的掌心裡微微顫抖。<\/p>
“我走了。”他說。<\/p>
“嗯。”李書英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棧橋的木板上，洇開深色的圓點。<\/p>
楊宗正轉頭看向來送行大姐和二弟，“姐，老三，幫我照著點。”<\/p>
姐姐抹了了一把眼淚，重重地點頭。<\/p>
“哥，放心吧，我會照著家裡。”二弟上前抱了抱楊宗正的後背，“到了北邊，好生點……我們等你回來。”<\/p>
楊宗正最後看了一眼妻子，隨即轉身，背上行李，大步走向泊位上的那艘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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