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疇卻似早有所備，聲音依舊平穩，不起波瀾：“陛下，今日之勢，與萬曆年之薩爾滸，實有雲泥之別。”<\/p>
“其一，當年戰場不過遼東一隅，道路相通，騎兵數日可馳騁往來。而此番西征，北起河套，南至巴山，中有黃河天塹、秦嶺險阻，相隔豈止千裡？順逆縱有飛騎，亦難如此長距奔襲轉戰。”<\/p>
他上前一步，手指點在輿圖之上，從榆林劃到漢中，再重重點在潼關：“其二，臣等如此布局，正是要逼迫順逆分兵。”<\/p>
“陛下請看，北路出榆林，威脅其延安、綏德根本之地；南路攻漢中，撼動其巴蜀門戶、糧餉來源；中路主力則直叩潼關，劍指西安。”<\/p>
“賊若不分兵把守，則我偏師可長驅直入，斷其歸路，搗其巢穴。若其分兵，則正墮彀中，被我各路大軍依托城池關隘，步步消耗其有生之力。”<\/p>
“待其兵疲力竭，我主力破關而入，便可一鼓聚殲。”<\/p>
他頓了頓，聲音略微提高：“經多年整訓，連番戰事磨礪，如今朝廷官軍，早非昔日可比。各鎮戰兵操練精熟，甲械俱備，火器之利尤非流寇可及。”<\/p>
“順逆若敢固守硬撼，必遭雷霆粉碎。臣所慮者，恰是順逆避而不戰，效仿當年流竄舊策，棄關中，走隴西，甚至竄入青海、河西，拖長我軍補給，以空間換時日，則戰事恐遷延難結。”<\/p>
崇禎默默聽著，目光在巨大的輿圖上反複梭巡，從潼關到西安，從西安到隴西，再到更遙遠的嘉峪關外。<\/p>
許久，他緩緩點頭：“朕明白了。此戰關鍵，在於速戰速決，務必將順逆主力鎖死在關中平原，予以殲滅，不使其西竄遠颺。”<\/p>
“陛下聖明。”洪承疇深深一躬。<\/p>
崇禎微微一笑。<\/p>
他不得不承認，洪承疇這番謀劃，確是老成持國之見。<\/p>
這位老臣或許在朝政、用人、財賦等諸多事上與自己屢有齟齬，但在軍事征伐一道，確是大明如今屈指可數的柱石。<\/p>
過去十年，朝廷能相繼逼退李自成，剿滅羅汝才、撲殺張獻忠、平定大小數十股流寇，將一度糜爛的局勢生生扳回，洪承疇居中運籌、臨陣督師之功，著實不小。<\/p>
“洪卿算無遺策，謀定後動，”崇禎開口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溫和，“朝廷能有今日重整旗鼓、揮師西顧之局麵，愛卿實居首功。”<\/p>
“臣不敢當陛下謬讚，唯儘心王事而已。”洪承疇躬身，但心中卻無多少喜悅。<\/p>
他知道，皇帝的讚許就像春天結起的薄冰，經不了太長時間，太陽一曬就化了。<\/p>
這麼多年來，他聽得太多這樣的讚許，也見過太多前一刻還被讚為“肱股之臣”，下一刻就被下獄問罪的同僚。<\/p>
崇禎站起身來，離開禦座，在殿內慢慢踱著步。<\/p>
殿外，紫禁城的角樓在晨光中巍然矗立，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p>
再遠處，是整個京師，整個大明王朝。<\/p>
“洪卿，”崇禎轉過身來，看著洪承疇，目光灼灼，“朕問你，此番進剿順逆，成功幾何？<\/p>
洪承疇怔住了。<\/p>
他沒有想到皇帝會問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餘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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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堂之上，奏對之間，最忌的就是把話說滿。<\/p>
勝算若有七分，必言五六分。<\/p>
縱有十分把握，亦隻說七八分。<\/p>
這是為官處世保身之道，凡事留有餘地，方可從容轉圜。<\/p>
但皇帝問的是“成功幾何”，要的是一個近乎承諾的答複。<\/p>
洪承疇感到喉頭有些發乾。<\/p>
平心而論，這番籌劃，他確有七分把握。<\/p>
七分，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已是非常高的勝算。<\/p>
可那剩下的三分呢？<\/p>
天時、地利、人心、糧秣、疫病、乃至將領臨陣一個錯誤的決定……<\/p>
多少名將毀於那意想不到的“萬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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