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十六年，四月初三（1654年5月18日）。<\/p>
京師，紫禁城。<\/p>
乾清宮東暖閣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被推到一旁，正中攤開的是一幅幾乎占滿整個桌麵的西北坤輿全圖。<\/p>
從潼關到榆林，從漢中到甘州，山川城池、關隘要道，朱砂標注的官軍進兵路線如三支紅色箭頭，直插順逆李自成的關中腹地。<\/p>
內閣首輔、中極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洪承疇（五年前，因主持對流民武裝割據勢力的戰事，其本兼吏部改為兵部）垂手立於禦階之下，一身緋紅仙鶴補子朝服漿洗得筆挺，象牙笏板握在手中，姿態恭敬卻不卑微。<\/p>
這位崇禎朝在位時間最長的首輔，此刻正以平穩的聲調奏報著籌劃半年之久的三路伐順方略。<\/p>
“……北路偏師，計宣府、大同兩鎮精銳步騎一萬三千，關寧鐵騎六千，新軍火器營一千五百，輜重輔兵三千五百，合兩萬四千餘。出居庸，經大同，沿草原南緣西進，直撲榆林，側擊順逆左翼，斷其與河套聯絡。”<\/p>
崇禎一邊聽著，一邊伸出手指在輿圖上移動。<\/p>
從居庸關到大同，再從大同向西，最終停在榆林衛的位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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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頷首，這個動作很輕，但一直用眼角餘光留意聖顏的洪承疇，卻不由稍稍鬆了一口氣。<\/p>
“南路兵馬，合忠州、嘉定、重慶、保寧、貴州等五鎮兵力，計兩萬八千餘。現已彙集成都整訓，擬於五月中自廣元北出，攻漢中，威脅順逆右翼，牽製其陝南之兵。”<\/p>
“中路主力，計七萬二千。湖廣、河南、襄陽、廬州、保定、徐州、濟寧七鎮兵馬，並京營精銳、新軍火器營，由臣親自督師。自開封西進，經洛陽，猛攻潼關天險，直搗順逆腹心。”<\/p>
“三路大軍互為犄角，遙相呼應，使賊首尾難顧。”<\/p>
暖閣內靜了片刻，隻有銅壺滴漏規律的水滴聲。<\/p>
崇禎抬起頭，目光如針：“北路協同的關寧所部六千騎，果真堪用？彼輩會戮力向前，為朝廷效死力否？”<\/p>
這個問題問得尖銳，直指要害。<\/p>
過去一個多月，關寧諸鎮連上七道奏疏，言辭懇切地奏報“清虜異動，恐有南侵意圖”，三番五次推拒調兵。<\/p>
朝廷的回應從最初的溫言撫慰，到嚴旨催調，最後甚至下了一道措辭極其嚴厲的申飭聖旨，以“貽誤軍機、目無君上”相斥，勒令關寧軍必須在三月底前調派八千精騎入關。<\/p>
直至半月前，北方邊報陸續傳至，清國攝政王多爾袞調集正黃、正白、鑲白、正藍四旗精銳並蒙古諸部兵馬，號稱五萬，突入漠南，對喀爾喀、土默特等部展開征伐。<\/p>
至此，關寧軍“邊情緊急”的借口方不攻自破。<\/p>
然則遼東鎮仍以“防務不可鬆懈”為由扯皮推諉，最終隻湊出六千餘騎入關，其中兩千騎明顯是充數老弱，馬瘦甲敝，徒惹朝野譏誚。<\/p>
此舉，讓朝廷上下深以為忌，更讓崇禎胸中鬱結著一股難以明言的惱怒與寒意。<\/p>
洪承疇躬身，沉聲奏道：“回陛下，關寧軍如何調度安排，臣已有成算。此六千騎既入關內，便如魚離水、虎離山。”<\/p>
“臣會命宣大總督妥善安置其糧秣補給，厚其賞賜，優其待遇，對其中將領加以拉攏，士卒施以恩義。”<\/p>
“戰陣之間，再以朝廷監軍、宣大精兵參雜其部，逐步滲透掌控。假以時日，可望全數化為朝廷所用。”<\/p>
他說得委婉，但崇禎聽懂了。<\/p>
關寧軍不可靠，但朝廷有辦法讓他們變得可靠。<\/p>
分化、利誘、滲透，這些關寧軍頭並不是鐵板一塊。<\/p>
崇禎沉默片刻，忽然又問：“關寧軍……經此朝廷強壓下，會否……狗急跳牆，做出些不計後果的勾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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