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極殿裡,大朝會快散了。
官員們站著,等著散朝的鞭響。有些人在打哈欠,有些人在想下朝後去哪喝茶。
崇禎皇帝坐在禦座上,沒動。他看了看下麵這些穿紅紫袍子的臣子,開了口。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昨日的《皇明通報》,登了朱思文先生的一篇文章,《天下財富幾何?東南稅賦可否公平論》。諸卿,都看了嗎?”
殿裡靜了一下。所有人都醒了。朱思文?誰不知道那就是皇上自己!
沒人先接話。
崇禎等了一會兒,又說:“今日朝會,不拘禮數。諸卿對此文有何見解,都可說說。支持其論的,可言之。反對的,也可儘抒己見。朕,想聽聽真話。”
他說完,就看著下麵。目光平靜,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沉默。還是沉默。
誰敢先說?說支持,得罪東南同僚和背後的鄉紳。說反對,直接打皇上的臉。
就在這時,一個人出列了。是新近從南陽府入京的唐王朱聿鍵。他穿著親王朝服,臉色黝黑,留了一部極有威懾力的大胡子,還帶著一路風塵。
他躬身行禮,聲音沉痛:“陛下!臣,有話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一個藩王,在這種事上插話,少見。
“講。”崇禎隻說了一個字。
他宣這個和周王一樣愛大明的年輕藩王進京的目的,就存著借他的嘴,把河南災區的情況說出來的心思!
唐王直起身,沒看崇禎,反而轉向滿朝文武。他眼圈有點紅,聲音帶著顫:
“朱思文先生的文章,臣看了!臣以為,此文數字翔實,字字泣血,乃是救國救民的良言!臣,深表讚同!”
他頓了一下,像是壓著極大的情緒:
“臣此次從南陽府入京,沿途所見,觸目驚心!河南一地,四年之間,三年大旱!去年飛蝗過境,遮天蔽日,啃光了莊稼!今年春夏,老天爺總算開了眼,下了幾場雨,苗子剛長起來,百姓眼巴巴指望著個收成……可夏秋之際,暴雨傾盆,洪水滔天!”
他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哭腔:
“黃河淮河一起漲水,堤壩垮了無數!沒被水淹的高地,也因為連日陰雨,莊稼爛根,收成大減,幾乎絕收!”
他目光掃過那些麵色各異的官員:
“百姓吃什麼?樹皮、草根都吃光了!賣兒賣女者,遍地都是!易子而食……臣親眼所見,絕非虛言!如今的河南,已是人間地獄!陝西、山西的情形,隻會更糟,不會更好!”
他最後幾乎是在嘶喊,指向殿外,仿佛能看見那片焦土:
“陛下!諸公!河南的百姓,已經山窮水儘了!若朝廷再不想辦法,速行良法,籌得巨款賑濟,數百萬流民,旦夕之間就會起來!到時候……到時候會出什麼事,臣……臣不敢想啊!”
殿內死寂。隻有唐王粗重的喘息聲。他帶來的消息,其實別人都知道——這幾年的大災鬨成這樣,再不知道不成傻子了?但是知道,不等於想聽、願意聽,更不等於願意說!
這時,崇禎開口了,聲音冰冷:
“唐王不敢想,朕來想。諸卿,也都想一想。”
他目光銳利,掃過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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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不好說?流民之後,就是流寇!”
這話像驚雷,炸得人頭皮發麻。
“河南、山西、陝西的官府,庫裡還有糧嗎?還有銀子嗎?他們拿什麼去救濟幾百萬張要吃飯的嘴?就算還有一些,又能支撐多久?”
“人餓極了,要活命,沒飯吃,怎麼辦?隻能去搶!由民變寇,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他一條條說下去,語氣平穩,卻勾勒出一幅絕望的圖景:
“流寇一起,烽火遍地。那些還想守著幾畝薄田、當個良民的人,還能種地嗎?不能!流寇會裹挾他們,逼他們入夥,不去就殺!”
“而地方官也不能讓他們好好種地。因為地方官還要收稅啊!向流寇征稅?向流民征稅?他們敢去嗎?他們隻能向那些還沒從賊的、可憐的良民,加征派捐!用他們的血汗,去養兵剿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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