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的承運殿,今日被布置得不同以往。許多副桌椅整齊地擺放著,竟有了幾分後世會場的模樣。每個位子上,都備好了筆墨和線裝的空白小本子。
湖廣七十八個州縣的知縣、知州們,按著品級魚貫入座。他們全都不是湖廣本地人,其中大半的籍貫都在正遭著大災的河南、山東、陝西、山西、北直隸,此乃是大明“北人官南,南人官北”的定製。此刻,他們摸著桌上的紙筆,眉頭鎖得更緊了。加稅的風聲早已傳來,一邊是盤根錯節的本地士紳和朝中的南方同僚,一邊是嗷嗷待哺的家鄉父老和禦座上的天子,這夾板氣,實在是不好受。
他們身後,那些站著侍候的刑名、錢穀師爺們,心態則更為複雜。他們多是科舉無望的秀才,平生第一次得見天顏,激動之餘,卻也更加彷徨。
崇禎皇帝並未端坐在龍椅上,而是站在大殿的前方。他身後,閣老、尚書、勳貴分坐兩邊,麵前同樣擺著桌子,桌上方了筆墨和本子,內侍則垂手立著。
殿內鴉雀無聲。
“朕知道。”崇禎開了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們此刻所慮的,非是北地的災民,而是自家的考成、頭上的烏紗。想著的是如何完成加派,又不至開罪了湖廣的士紳。”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揭開了官場的體麵,不少官員麵紅耳赤,冷汗涔涔地往下流。
“你們覺得難,朕豈能不知?”崇禎的目光掃過全場,“然而再難,能難過陝西延安府饑民的易子而食嗎?再難,能難過河南歸德的百姓在水中抱著木頭等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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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鋒一轉,並未點殿內的官員,而是看向了側旁:“宣,陝西延安府李同知、河南歸德府王知縣上殿。”
隻見兩名風塵仆仆、麵色憔悴的官員急步上前,大禮參拜。此二人皆是湖廣籍,一為黃州人,一為荊州人,恰在北方災區任職,被崇禎特意召了來。
“李同知,你將延安府的見聞,如實道來。”
李同知未語淚先流,叩首道:“陛下!臣……臣萬死!延安連年大旱,赤地千裡,草木儘矣……今年又遇上了大水,實在救不過來,許多百姓隻能吃著觀音土,腹脹而死者,枕藉於道,慘不忍睹啊!”
“王知縣,歸德府的情形如何?”
王知縣以頭搶地,泣不成聲:“陛下!黃河決了口,歸德已成一片汪洋……城郭雖存,人口卻十不存一,浮屍塞川,禽獸食人……臣離任時,那裡已如同人間鬼域了!”
二人所說的皆是親身經曆,字字血淚,殿內頓時被一股巨大的悲愴籠罩了。那些北方籍的官員想起家鄉,已有人暗自擦拭著眼角。
崇禎讓這悲憤之情回蕩了片刻,方才沉聲問道:“這災,要不要救?”
無人敢答。
“救災的糧食,從何而來?”崇禎的聲音陡然淩厲了起來,“湖廣若不加此擔子,難道要陝西、河南自己變出糧食來?或是要指望同遭大災的山西、山東嗎?”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電般地掃過全場:“所有籍貫在陝西、山西、北直隸、河南、山東,及南直隸江北地區者,起立!”
一陣桌椅響動,殿內“嘩啦啦”地站起了近三分之二的官員。他們低著頭垂著手,麵色悲戚。
崇禎看著他們,聲音沉痛地問道:“你們告訴朕,也告訴湖廣的同僚,你們的家鄉,要不要救?桑梓父老,要不要活?”
站著的官員中,嗚咽之聲頓時四起。那些坐著的四川、南直隸、廣東、廣西、福建、浙江籍官員,目睹了此情此景,先前事不關己的心思也消散了大半,臉上露出了惻隱之情。
“要救,便需糧食!要活,便需飯吃!”崇禎的聲音斬釘截鐵,“此糧,眼下隻能,也必須出自湖廣!出自在座的七十八個州縣!此非朕不仁,實是為了救命!救數百萬生民之命,救大明半壁江山之國運!”
他刻意停頓了片刻,讓這沉重的必要性壓入每個人的心底,繼而轉入了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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