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那場朝會之後，沈涵提出的天下水利普查便從一句提議，變成了懸在工部頭頂的一道切實旨意。
旨意中工部牽頭，稽核處協辦的界定，巧妙地將沈涵和他的新法推到了前台，同時也將工部傳統勢力綁上了這架或許並不情願的戰車。
起草章程的博弈，隨即在工部衙門的廨舍與值房間悄然展開。都水司李侍郎被任命為章程起草的主筆官，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沈涵則帶著周算盤、孫老道，作為稽核處代表，參與每一次討論。
第一次會商，氣氛便顯膠著。
李侍郎拿著初步擬定的條陳，慢條斯理：“陛下旨意，省費、實效、不擾民，此為根本。下官以為，此次普查，當以查驗現有檔案為主，輔以必要的現場抽檢即可。若興師動眾，逐一實地丈量勘驗，恐如朝堂諸公所慮，徒耗錢糧……”
“李侍郎此言差矣。”沈涵直接打斷，他深知一旦被納入舊有文牘循環，普查必將流於形式，“若僅查驗檔案，那與以往有何區別？檔案若皆真實無誤，龍王廟舊閘何以坍塌？
普查之要，在於核實，在於建立真實可信的底冊。必須有一定比例的實地勘驗，尤其是對關鍵設施和已有隱患記錄的設施，必須親至現場！”
“沈領事，天下水利設施何其多也，逐一勘驗，談何容易？”李侍郎麵露難色，轉向身旁的幾位工部老吏，“諸位都是熟諳部務的老人，當知此事艱難。”
一位胡子花白的員外郎附和道：“是啊，沈大人。且不說人手不足，許多險峻之地，舟車難至，難道要讓官員們攀山涉水不成？這體統……”
沈涵不為所動，看向周算盤。周算盤會意，翻開一本厚厚的冊子，這是他們連日整理的成果：“李侍郎，各位大人，據卑職初步統計，天下需要重點關注的漕運樞紐、重要河堤、大型堰閘，共計約三百餘處。若將其按區域劃分，由工部、都水司、地方河泊所抽調精通業務者，組成十支勘查小隊，每隊配以標準量具、記錄表格，分片負責，限期三月，完成初步重點排查，並非不可能完成之事。所需經費，卑職也已初步核算……”
他報出一個頗為精簡的數字，顯然經過了精心計算。
李侍郎等人沒料到稽核處準備如此充分，一時間有些語塞。沈涵趁熱打鐵：“至於險峻之地，正因險峻，才更需親往查驗！豈能因畏難而置萬千生民於不顧？體統之事，比起江山社稷，孰輕孰重？”
會商不歡而散，李侍郎堅持檔案為主，沈涵力主實地核實，雙方僵持不下。接下來的幾次討論，也大多圍繞勘驗比例、人員調配、經費標準等細節反複拉鋸。
李侍郎等人總能找出各種理由，試圖縮小普查範圍、降低標準、延長周期，而沈涵和周算盤則憑借詳實的數據和嚴密的邏輯，逐一駁斥，堅守底線。
章程的起草，變成了一場微妙的拔河比賽。沈涵知道，胡惟庸一係正在通過這些技術性細節，儘力閹割這次普查的實質意義。
就在這僵持階段，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在一個雨夜敲響了稽核處值房的門。
來人是通政司的一名六品知事，名叫陳知遠，職位不高，卻是消息流轉的關鍵節點之一。他穿著鬥笠蓑衣，神色謹慎，自稱是受友人所托，給沈涵送一本水利雜談的孤本古籍。
沈涵心中疑惑，客氣地將陳知遠讓進內室。摒退左右後，陳知遠並未拿出什麼古籍，而是壓低聲音道：“沈領事，下官冒昧前來，實有一事相告。近日通政司收到幾份來自地方、涉及河工弊案的密揭，按例皆轉送都察院或相關各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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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官留意到，其中一份涉及淮安府清江浦堰塘虛報修繕款項的密揭，在歸檔前，曾被都水司李侍郎以需核實為名，短暫調閱過。”
沈涵目光一凝：“陳知事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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