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源行掌櫃的暴斃，如同投入水麵的一顆石子，漣漪散去後，水麵恢複了以往的平靜，甚至比以往更加平靜。
都水司李侍郎對待稽核處的態度愈發客氣，幾乎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隻是這客氣背後，是更深沉的疏離與戒備。
清江浦那邊的勘驗也在一種詭異的順利中持續推進，再無人暗中作梗，卻也再難挖出更深層的東西。
朝堂之上，風平浪靜。胡惟庸依舊沉穩如山，門下官員也絕口不提工部與水利之事，仿佛之前的種種風波從未發生。
然而，這過分的平靜，反而讓沈涵嗅到了不一樣的氣息。那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是暗流在深水之下加速湧動的征兆。
稽核處內部，氣氛也有些微妙。首次直麵如此酷烈而直接的黑暗，讓一些年輕的吏員心生畏懼，做事不免有些縮手縮腳。他們開始意識到，沈領事帶領他們走的這條路，不僅僅是在和公文數字打交道，更是在與一股龐大而凶險的勢力博弈，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沈涵察覺到了這種情緒。他知道，此時任何空洞的鼓舞都是蒼白的，唯有實實在在的進展和成果，才能重新凝聚人心。他將工作重心暫時從對外攻堅，轉向了對內夯實基礎。
周先生，各地普查的數據陸續送回，這是我們最大的財富。沈涵指著堆積如山的文書，我們必須儘快將其整理、歸類、分析，不僅要找出問題，更要總結出規律，形成可以指導後續工作的範本。
他親自參與，與周算盤等人一起，將清江浦案例中暴露出的預算虛高、物料以次充好、驗收程序形同虛設等關鍵問題，提煉成一套清晰的審計要點和風險預警指標。
他們將這套方法應用到新送回的其他地區數據上，果然又發現了數處類似的疑點，雖然規模不及清江浦，但手法如出一轍。
看，我們並非一無所獲。沈涵將幾份標記出問題的地區報告放在眾人麵前，我們的方法是對的。
清江浦隻是冰山一角，但這套方法，能幫助我們找到更多的冰山。隻要我們手裡握著這把尺子，就不怕量不出他們的短長。
實實在在的成果，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稽核處內部的惶惑情緒漸漸被專注和專業所取代。他們開始更加投入地投入到數據海洋中，如同獵手般搜尋著隱藏的獵物。
與此同時，沈涵也在積極尋找新的支點。他意識到，僅僅依靠稽核處自身的力量，想要撼動根深蒂固的舊體係，難度太大。他需要盟友，需要將管理的思維散播出去，讓更多人接受並運用。
他將目光投向了韓承、鄭彥這樣一批有實務能力、有改革意願的中下層官員。他利用編纂《工部水利工程常見弊案手法析辨》的機會，頻繁與韓承書信往來，探討技術細節，也交流管理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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