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堂屋裡頭，空氣沉悶得讓人心裡發毛。
地上的胡漢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整個人癱坐在青磚地麵上，也不管地上冰涼潮濕，更不顧自己一把年紀的體麵，隻管扯著嗓子哭天搶地。
那哭聲算不上撕心裂肺，聲音卻拖得長長的，一股子委屈、怨憤還有無處發泄的憋屈，全都裹在裡頭。
一聲接著一聲，在空蕩蕩的堂屋裡來回打轉。
屋裡另外三個人，胡家老太太，還有胡漢三的兩個兒子胡豺、胡豹，起初還耐著性子上前勸了幾句。
老太太佝僂著身子，伸手想去拉地上的老頭子，嘴裡絮絮叨叨地溫聲勸著，說多大歲數的人了，別動不動就撒潑哭鬨，兒子都在跟前，傳出去惹人笑話。
胡豺礙於自己長子的身份，站在一旁皺著眉，低聲寬慰幾句，勸胡漢三凡事好商量，沒必要這般動氣傷身。
胡豹也附和著搭腔，嘴上說著寬心的話，模樣看著也算乖巧懂事。
可任憑三人怎麼說，地上的胡漢三就跟沒聽見一樣，充耳不聞。
他一門心思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隻顧著自顧自哭鬨，誰的情麵都不買，誰的勸解都不理，仿佛天底下就他一人受了莫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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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最是摸得透胡漢三的脾性。
胡豺、胡豹在胡漢三跟前長大，對自己親爹的性子更是一清二楚。
三人心裡透亮，胡漢三這哪裡是真的傷心難過，分明是借著哭鬨撒氣、擺架子、拿捏家人。他這副模樣，若是沒人搭理，哭一陣子也就歇了，越是有人上前哄勸，他反倒越來勁，越鬨越沒完。
幾人對視一眼，心裡都生出幾分無奈，索性不再白費口舌勸解。
胡老太太轉身挪回靠牆的太師椅上穩穩坐好，垂著眼，臉上帶著幾分厭煩，又帶著幾分見怪不怪的麻木。
胡豺、胡豹兄弟倆也各自拉過兩把椅子，一左一右坐了下來，安安靜靜待在一旁，各懷心思，不再去管地上哭鬨的胡漢三。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唯獨剩下胡漢三斷斷續續的哭聲，孤零零地響著，顯得格外滑稽。
過了片刻，胡豹坐得有些口乾舌燥。
大清早起來就折騰這些糟心事，嘴皮子說乾了，喉嚨裡燥得厲害。
他抬手拿起桌角擺著的白瓷粗茶碗，提起旁邊的銅茶壺，嘩啦啦倒了滿滿一碗茶。
茶水清澈，清甜的涼意仿佛隔著碗壁都能摸到。
胡豹端著碗，剛要湊到嘴邊喝下去，眼角餘光忽然掃到還癱在地上一直哭個不停的胡漢三。
他心裡念頭轉得極快，立馬放下了自己要喝水的心思，臉上飛快堆起一副孝順體貼的模樣，擺出一副時刻惦記老父親的姿態。
他端著茶水，微微俯身，對著地上的胡漢三假模假樣地說道：“爹，哭了這半天，你肯定渴得厲害，要不要先喝杯水，緩口氣再哭？”
這話聽著是關心，實則一點真心都沒有。
胡豹心裡門兒清，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爹累不累、渴不渴，不過是當著老太太和大哥的麵，裝裝孝子的樣子，做做表麵功夫罷了。
一家人心裡都有數，卻誰也不肯戳破這層薄薄的窗戶紙，滿屋子都是虛情假意。
地上的胡漢三，依舊維持著哭鬨的姿勢，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壓根就沒搭理胡豹。
這一刻，他心裡頭堵得慌，滿滿的全是失望和寒心。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荒唐，活得可悲。
他胡漢三，在仙人洞鎮摸爬滾打大半輩子，雖說算不上什麼大富大貴、，可在這小小的仙人洞鎮，也稱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家。
家裡田地宅院、存糧積蓄，都是他一點一滴攢下來的，妥妥的一份厚實家業，足夠一家人衣食無憂。
年過花甲的年紀，他更是謀到了仙人洞鎮維持會會長的差事。
別瞧這職位不算多大的官，可在這一方小鎮上，卻是實打實的實權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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