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胡話連連,總說有個沒臉的人站在他床邊問他要香火。
楊大根也憔悴了許多,但還能撐著。
他去找了村裡最年長的七叔公,把昨夜遭遇說了。
七叔公聽完,吧嗒著旱煙袋,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凝重:“是‘它’……不安分了。你們沒應聲,沒回頭,做得好。看來今年的‘守夜’,比往年更凶險。後麵幾夜,千萬小心,尤其是……臘月廿八和除夕夜。”
“七叔公,‘它’到底是什麼?”楊大根忍不住問。
七叔公沉默了很久,煙鍋裡的火光明明滅滅,才緩緩開口,講起一段幾乎被遺忘的往事。
那還是前朝嘉靖年間,黑水河一帶鬨過一場大瘟疫,死人無數,河水都被屍骸堵塞了。
當時有個遊方到此的妖道,自稱能平息瘟疫,辦法卻極其歹毒。
他用邪法拘了七七四十九個童男童女的生魂,煉入一尊特製的石像,埋在河灣地脈節點上,以童魂的怨戾之氣“鎮”住瘟疫死者的怨氣,美其名曰“以煞鎮煞”。
瘟疫後來果然慢慢平息,但那妖道也遭了反噬,暴斃而亡。
村民發現那尊邪異的石像,想毀掉,卻怎麼也毀不掉,砸不爛,燒不化,反倒靠近的人都會莫名暴病。
最後,隻好建了這座祠堂,將它供奉起來,年年以香火安撫,臘月廿三至除夕,陰氣最盛時,則需人守夜,以防石像中的童魂怨氣外泄,化作“念煞”害人。
“那石像無麵,是因為童魂麵目已被煉化模糊,隻剩怨念。它們冷,它們想要香火,想要……替身。”
七叔公的聲音低沉下去,
“守夜,就是守著那道界限。你們聽到的、感覺到的,都是‘念煞’在試探。一旦應了,回了頭,就等於給了它‘憑依’,它就能順著那點聯係,從石像裡出來……”
楊大根聽得脊背發涼。
後麵的守夜,愈發難熬。
或許是第一夜的試探讓“它”記住了這兩個活人的氣息,詭異的動靜越來越多。
有時是孩童隱隱的哭泣聲,有時是許多細碎奔跑的腳步聲,有時則是直接拍打門板。
那嘶啞的“冷啊”、“添香火”的低語,幾乎每夜都會響起,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焦躁。
楊大根和栓柱死死守著規矩,絕不回應,絕不回頭。
兩人輪流值守,眼都不敢多合。
炭盆的火不敢滅,油燈添得足足的。
短短幾天,兩人都瘦脫了形,眼窩深陷,如同生了一場大病。
臘月廿八夜,風雪交加。
狂風卷著雪沫子從祠堂的每一道縫隙往裡鑽,嗚咽的風聲裡,似乎夾雜著更多詭異的聲響,像嗚咽,像竊笑,像爭吵。
子時,正堂裡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倒地。
緊接著,是“嘩啦啦”鐵鏈拖地的聲音!清晰,刺耳,由遠及近!
栓柱嚇得縮成一團。楊大根握緊桃木楔,死死盯著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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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鐵鏈拖地的聲音在門外來回逡巡,伴隨著愈發急促的刮撓聲和推門聲。門板劇烈晃動,門閂眼看就要斷裂!
“滾……開……讓我……進去……”那嘶啞的聲音變得尖利,充滿了怨毒。
就在門閂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即將崩開的千鈞一發之際——
“梆!梆!梆!”
打更的梆子聲,如同定海神針,準時響起。
門外的所有動靜,瞬間消失。
楊大根脫力地靠在牆上,大口喘氣,發現手中的桃木楔子,不知何時,竟從中裂開了一道細紋。
最後一夜,除夕。
祠堂外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更襯得祠堂內死寂如墓。
栓柱病體未愈,蜷在角落裡昏昏沉沉。
楊大根強打精神,把最後一點香粉全都添進香爐,看著那三炷細香燃起微弱的紅光。
他知道,今夜最難熬。
“它”被香火安撫了七日,也窺伺了七日,怨氣恐怕已到了頂點。
而除夕夜新舊交替,也是一年中陰陽界限最模糊的時刻。
他檢查了門閂,又用身體抵住門板,手裡攥著那把開裂的桃木楔。
子時。
風雪不知何時停了。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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