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彌漫著一股陳年香火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金屬與朽木混合的冰冷氣味。
唐掌櫃感到一陣莫名的眩暈,仿佛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從自己身體裡被緩緩抽離,很輕,很飄忽,卻又實實在在。
他低頭,看見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在昏黃燈光下微微扭曲、晃動,邊緣似乎比平時模糊了一些。
秤杆在某個位置停了下來,微微上下顫動。
江老先生死死盯著秤杆上的刻度(那些刻度並非尋常斤兩,而是更加古怪的符號),又看了看唐掌櫃,眼神複雜。
他緩緩報出一個數,一個唐掌櫃完全聽不懂的、音節古怪的量詞。
“這就是你此次‘問路’,需預付的‘秤金’。”
江老先生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魂秤已記下。若事成,你需在一年內,自願回來,付清餘‘額’。若事不成,或逾期不歸……秤自會收取利息,連本帶利。”
“利息?什麼利息?”唐掌櫃心中一緊。
“魂秤之息,非金非銀。”
江老先生沒有解釋,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記住,心甘情願。現在,你可以走了。”
唐掌櫃暈乎乎地走下秤盤,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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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虛弱,不是身體上的,更像是精神被掏空了一塊,空落落的。
他不敢多問,匆匆離開了祠堂。
說來也怪,自那夜後,唐掌櫃的鹽引生意異常順利,原本強勁的對手接連出狀況,官府關節也被輕易打通,短短半年,他便如願以償,賺得盆滿缽滿。
他幾乎要忘記秤砣村和那杆詭異的魂秤了。
直到第二年春天,他開始頻繁地做一個相同的噩夢。
夢裡,他站在那烏黑的秤盤上,秤盤不斷下沉,下沉,而江老先生站在遠處,冷冷地看著,手裡的秤砣越來越遠。
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想逃,雙腳卻像被釘在秤盤上。
最後,秤盤猛地墜入無底深淵,他驚醒過來,渾身冷汗。
起初隻是噩夢。
漸漸地,白天也出現異樣。
他總感覺身邊有人,回頭卻空無一物。
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有時會變得陌生,嘴角會無意識地咧開一個古怪的弧度。
他開始丟三落四,忘記重要的約會,有時甚至會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對一些事物的“感覺”在消失。
比如,嘗不出最愛吃的西湖醋魚的鮮美,聞不到春日桃花的芬芳,甚至看到金山銀山,心底也激不起多少波瀾。
仿佛他的“喜怒哀樂”、“貪婪渴望”這些構成“唐掌櫃”這個人的鮮活部分,正在一點點被稀釋、剝離。
他想起了魂秤,想起了“利息”。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不敢再耽擱,收拾細軟,借口巡視生意,急匆匆趕往秤砣村。
當他再次站在秤砣村口時,發現村子似乎比一年前更加破敗寂靜。
祠堂依舊,江老先生的小院卻門窗緊閉。
他敲了許久,門才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不是江老先生,而是一個麵色蒼白、眼神空洞的少女,正是江小荷。
她比一年前更加瘦弱,臉上幾乎沒了血色,看到唐掌櫃,眼神波動了一下,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怨恨,有恐懼,還有一絲……憐憫?
“我爺爺……三天前走了。”江小荷的聲音細若遊絲。
“走了?”唐掌櫃一愣,“去哪了?”
“去了他該去的地方。”
江小荷沒有解釋,隻是側身讓開,
“魂秤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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