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大門緊閉，門上的黑狗血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像一塊塊難看的瘡疤。黃符被風吹破，一角翹起，嘩啦啦響。
鐘九繞著柳家宅院走了一圈，在西北角停下。這裡牆根下有一片雜草，草葉焦黃，像是被火燒過。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鼻端聞了聞，又用手指撚開。
土裡混著灰白色的粉末，細如麵粉。
“骨灰。”鐘九低聲說，“新鮮的，不超過半個月。”
陳默脊背發涼：“這裡……埋過人？”
“不是埋，是燒。”鐘九站起來，拍拍手，“走陰差引渡亡魂，有時需要燒掉屍身，以絕後患。看這痕跡，至少燒了七八具。”
正說著，柳家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佝僂的身影走出來，提著一盞白紙燈籠。
正是柳七爺。
他比傳聞中更瘦，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壽衣鬆鬆垮垮掛在身上，空蕩蕩的。臉上還是那個詭異的笑容，眼珠子渾濁，像是蒙了一層白翳。燈籠裡的綠火幽幽跳動，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格外瘮人。
鐘九上前一步，抱拳：“柳七爺，老朽鐘九，特來拜會。”
柳七爺停下腳步，慢慢轉過頭。他的動作很僵硬，脖子發出“哢吧哢吧”的輕響。
“鐘……九……”他重複這個名字，聲音嘶啞，“走方的郎中？”
“正是。”鐘九不動聲色，“聽聞七爺死而複生，特來請教養生之道。”
柳七爺咧開嘴，露出黑黃的牙齒：“養生？嘿嘿……死人，不用養生。”
他提著燈籠，繼續往前走。鐘九跟在後麵：“七爺這是要去哪兒？”
“辦差。”柳七爺頭也不回，“陰司的差事，耽誤不得。”
“可否容老朽同行？長長見識。”
柳七爺停下，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鐘九：“鐘先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見比見好。”
“老朽半截入土，沒什麼好怕的。”
柳七爺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笑聲像夜梟：“好，那你就跟著。不過，跟丟了，或者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可別怪我。”
他轉身，提著燈籠，朝城西走去。鐘九示意陳默跟上。
夜已深，街上空無一人。白燈籠的綠火在黑暗中像一隻詭異的眼睛，晃晃悠悠。柳七爺走路很慢，一步一頓，但腳步很穩，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走了一炷香時間，來到城西一條小巷。巷子窄，兩邊都是低矮的土房，有些已經坍塌，隻剩下斷壁殘垣。柳七爺在一戶人家門前停下。
這戶人家很窮，籬笆牆歪歪斜斜，茅草屋頂破了個大洞。屋裡黑著燈，隱約能聽見咳嗽聲，是個老太太的聲音，咳得撕心裂肺。
柳七爺站在門外，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到某一頁，借著燈籠光看了看。然後，他抬起手，敲了敲門。
“誰呀？”屋裡傳來虛弱的聲音。
“送藥的。”柳七爺說。
門開了，一個瘦小的老太太探出頭，臉上皺紋深如溝壑，眼睛混濁，看不太清東西。她看見柳七爺手裡的白燈籠，嚇了一跳：“這……這是什麼燈？”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藥引子。”柳七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老人家，這藥你服下，病就好了。”
老太太將信將疑，接過紙包，打開，裡麵是一些暗紅色的粉末，聞著有股腥甜味。
“這……這怎麼吃？”
“溫水送服，一口吞下。”柳七爺說，“記住，子時之前服下，過了子時，就沒用了。”
老太太點點頭，關上門。屋裡傳來倒水的聲音，然後是吞咽聲，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再然後，安靜了。
柳七爺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掏出冊子，用指甲在某一頁劃了一道。然後轉身，朝下一家走去。
鐘九和陳默躲在暗處，看得真切。陳默低聲問：“師父，他給那老太太吃的什麼？”
“不知道。”鐘九臉色凝重，“但肯定不是藥。”
接下來一個時辰，柳七爺又敲了三家門。一家是癱瘓在床的老頭，一家是得了癆病的年輕人，還有一家是個寡婦，懷裡抱著個病懨懨的孩子。他給每個人都送了“藥”，說的都是同樣的話：“子時之前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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