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從藥堂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空瓶。瓶子很乾淨，沒有標簽，是他自己挑的。藥堂裡瓶子太多，新舊不一，他特意選了角落裡那個無人用過的，以免引人注意。他將瓶子悄然塞進袖中，動作輕巧，也未回頭。但他清楚，陳三在門口注視了他片刻，直到他拐過牆角，那道目光才緩緩收回。
他並非有意隱瞞，隻是不願讓人記住這個細節。
走到主營房前，他頓了頓，低頭輕輕拍了拍衣角。其實並無灰塵，這是他的習慣——每當需要冷靜，他總會做些微小的事：整理衣領、係緊腰帶、擦拭刀柄。這些動作不費力氣，卻能穩住心神。此刻，他正需要這份沉靜。方才去藥堂並非無的放矢，他得把問題問得自然，像隨口一提，而非刻意盤查。
推門而入後，他先將瓶子放在桌上，再倒水洗手。水是涼的，他洗了三遍。忽然開口：“最近有沒有人帶回沒見過的藥材？或者奇怪的東西？”
這話像是說給空氣聽的，他知道陳三不在。但他是在練習語氣——要平穩，要隨意，不能透出壓迫感。明日若真去問，必須一次到位。問得太急，對方會警覺；問得太緩，又顯得刻意。最好是夾在閒談裡，比如先問“訓練怎麼樣”，再順口提一句“你這兒有沒有收到什麼稀奇玩意兒”。
他試了三次，都不滿意。
最終索性作罷。他走向床邊，掀開最底下一塊木板，取出一個油紙包。裡麵的布條仍在，焦痕清晰，蛇頭圖案隻露出一半，仿佛被火吞噬了一截。他將布條攤在桌上，又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是物資交接簿的抄錄。方才在藥堂，趁陳三轉身取藥時，他迅速掃了幾眼，默記而下。字跡潦草，但關鍵信息俱全：趙岩，青鋒門的人，五天前獨自進山，報備稱“巡查陷阱”，登記卻寫無收獲；另一人叫周平，來自流雲寨，三天前外出，記錄為“采藤補網”，可陳三曾私下提及，那幾日根本無人前往南坡砍藤。
這兩人，他原未多加留意。趙岩練功極狠，斧法淩厲，肩上舊傷屢次撕裂，血流不止也不肯停歇；周平沉默寡言，常在後勤勞作，搬木運石，從不出頭。按理說，這樣的人應屬可靠，偏偏他們進出山林，竟無實據可查。
雲逸盯著這兩個名字良久，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三下。這不是懷疑，而是確認。懷疑尚且模糊，確認才有方向。
他起身，將布條仔細包好，放回暗格。牆上掛著短刀，刀身映著微光，清冷明亮。他看了一眼，並未觸碰。現在還不到動刀的時候。
校場傳來喊聲，是李大牛在教新人格擋。聲音洪亮，節奏分明，一如往常。雲逸走出屋子，沿主路緩步前行，看似例行巡查。他仍穿著那件青衫，洗得發白，袖口已磨出毛邊。有人見他打招呼，他也點頭回應，偶爾說一句“練得不錯”“注意姿勢”。沒人察覺他今日有何不同。
他在趙岩練斧處駐足片刻。那人正進行第五十次劈砍，動作標準，力道充足。汗水順額而下，在下巴尖凝聚成滴，砸入泥土。雲逸看了一會兒，忽地上前，伸手按住他右臂外側。
“這裡。”他說，“發力點偏了半寸，時間久了會傷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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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岩停下，喘息著點頭：“謝謝雲哥指點。”
雲逸應了一聲，順勢瞥向他的袖口。內襯翻出一角，靠近手腕處顏色異常——焦黃，邊緣參差，似被火燒過。他神色不動，鬆手退後一步：“繼續。”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飲水桶。那裡已有人接水，周平也在。雲逸靠在柱旁，掏出水囊假裝灌水，耳朵卻留意著動靜。不久，趙岩收工走來蹲下擰水囊蓋子，動作粗重，水灑了一地。他低罵一句，放下水囊去擦。就在此刻，一片紙角從他懷中滑出，轉瞬又被按回。
但雲逸看見了。
紙上寫著幾個字：子時三刻，崖北彙合。
他收好水囊，緩緩離開，既未回頭，也未加快腳步。直至拐入營地後巷，確認無人跟隨，才靠在牆邊，閉眼片刻。
線索對上了。
布條來自外界，文書由內部傳出。一人接受命令，一人傳遞消息。趙岩袖上的焦痕與布條燃燒痕跡一致，說明他接觸過同一場火——或許是在焚毀文件，或許是在接收密信。“崖北彙合”，正是昨日礦脈被削平之處。那裡原有符文刻痕，如今蕩然無存。是誰抹去？為何抹去？答案就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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