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整天，陳亮都心神不寧。他摸著懷裡那本用油布重新包好的《玄音譜》，感覺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炭。二十塊錢的誘惑很大，但老瞎子師傅蒼老而嚴厲的警告聲，總在他耳邊回響。
傍晚時分，柳七爺果然來了，依舊是一身灰布衣裳，叼著煙袋，佝僂著背，像個夜裡出來活動的老鼬鼠。
“走吧，亮子。”柳七爺言簡意賅。
陳亮看了一眼坐在屋簷下沉默抽煙的父親，和一臉擔憂的母親，低聲道：“爹，娘，我……我跟七爺出去一趟，有點活。”
父親悶悶地“嗯”了一聲。母親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早點回來，路上當心。”
跟著柳七爺走在昏暗的村路上，陳亮的心跳得像擂鼓。西村老趙家，他知道，那個淹死的兒子叫趙小軍，才十八歲，是在村後水庫摸魚時腳抽筋沒的，死得挺冤。
到了趙家門口，一股悲戚和不安的氣氛就撲麵而來。院子裡沒點燈，隻有堂屋裡透出微弱的光。老趙和他婆娘眼睛紅腫，臉色蠟黃，看到柳七爺帶著陳亮這個半大小子過來，都有些疑惑。
“七爺，這就是……你說的……”老趙遲疑地看著陳亮手裡的嗩呐。
柳七爺擺擺手：“別看年紀小，得了真傳的。讓他試試，總比你們天天這麼提心吊膽強。”
趙家婆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試試，試試！小軍他……他昨晚又托夢了，說水裡好多水草纏著他，冷得很……”
柳七爺示意陳亮跟他進屋。堂屋正中，擺著趙小軍的靈位和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靦腆。屋裡彌漫著香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濕氣。
“就在這兒吹。”柳七爺指著靈位前的一塊空地，“別用那些熱鬨的調子，揀最安靜、最沉緩的吹，心裡想著，是送那孩子一程，讓他別怕，安心上路。”
陳亮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想《玄音譜》上關於“安魂靜心”的口訣，嘗試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端起嗩呐，嘴唇貼上哨片，冰涼觸感讓他微微一顫。
他吹響了。
沒有複雜的技巧，隻是一個極其緩慢、悠長的低音。音色不像平時那麼嘹亮，反而有些沉悶，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來。他按照柳七爺的吩咐，閉上眼睛，努力在腦海中勾勒出趙小軍的樣子，想象著用這聲音，拂去他身上的水草，驅散周圍的寒意。
起初，並沒有什麼特別。隻有嗩呐聲在寂靜的夜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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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漸漸地，陳亮感覺不一樣了。他吹出的聲音，似乎不再是單純地在空氣中傳播，而是像水波一樣，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他感覺到堂屋裡的溫度，好像降低了一些。那種陰濕的氣息，似乎被這低沉的聲音攪動，開始緩緩流動。
他“聽”到了一些別的東西。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種更內在的感知。他仿佛聽到了細微的、壓抑的抽泣聲，像是趙小軍的殘魂在回應。他甚至模糊地“看”到，靈位前那片空地上，似乎有一個淡淡的、濕漉漉的影子在凝聚。
一種莫名的悲傷和憐憫湧上陳亮的心頭。他吹奏的節奏更加舒緩，音調裡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種安撫的意味。他不再去想那二十塊錢，也不再想證明自己，隻是單純地想幫助這個早逝的、被困住的少年。
不知過了多久，當陳亮吹出最後一個悠長的尾音，緩緩放下嗩呐時，他渾身已經被冷汗濕透，嘴唇發白，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幾乎站立不穩。
堂屋裡，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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