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隔著珠簾,朝他所在的方向,微微抬起了頭。
隔著晃動的珠簾,隔著滿堂的喧囂,隔著六百年的光陰長河,兩道目光在紅燭搖曳的光影中猝然相遇。
艾克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那是一種靈魂被瞬間洞穿的戰栗。珠簾後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帶著一絲初入陌生之地的羞怯與茫然,更深處卻蘊藏著他無比熟悉的、如同星辰般堅定而溫柔的光芒。
艾雪!艾克靈魂深處在瘋狂呐喊。是她!縱使珠翠華服,縱使鳳冠遮蔽容顏,這眼神,這靈魂透出的氣息,絕不會錯!
然而,身體卻完全被另一種力量主導。他——或者說此刻占據他感知的這位明朝王爺——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屬於王者的威儀和此刻身為新郎的激動奇異地融合在一起。他看著她,隔著珠簾,隔著賓客,隔著禮法,一步步朝他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尖上。
喜娘高亢嘹亮的唱禮聲穿透了喧鬨:“新婦至——!”
那聲音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點燃了全場的熱情。恭賀聲、讚歎聲、笑聲如同海浪般湧起,幾乎要將屋頂掀翻。她被左右侍女小心攙扶著,儀態萬方,卻又帶著一種初臨盛大場合的、努力維持的端莊。她走到他麵前,停下。
距離如此之近。艾克甚至能看清她霞帔領口細密如雲霧的針腳,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清雅幽遠不同於滿堂濃香的淡淡花香,能感知到珠簾後那目光深處一閃而過的緊張。
“殿下…”一個極輕、極柔,如同初春花瓣飄落水麵的聲音,透過珠簾的縫隙,低低地送入他的耳中。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瞬間在他心湖投下巨石,激起千層浪。
是艾雪的聲音!是她的語調!艾克靈魂在劇烈震顫,試圖奪回身體的控製權,想要衝破這夢境的桎梏,去回應,去擁抱。然而,這具屬於明朝王爺的身體,卻隻是遵循著早已刻入骨髓的禮儀流程。他微微頷首,喉結滾動了一下,胸腔裡翻湧著千言萬語,最終出口的,卻隻是同樣低沉而克製的一句:“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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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呼喚,仿佛帶著古老的契約之力,穿過珠簾,直抵她的心間。艾克清晰地“看”到,珠簾後那雙熟悉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瞬,隨即,一層迷蒙的水汽迅速氤氳而上,如同清晨凝結在花瓣上的露珠。那水汽之下,是同樣洶湧的、難以置信的震動和一種失而複得般的巨大悲傷與狂喜交織的複雜情緒。她的指尖在寬大的嫁衣袖口中微微蜷縮了一下,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但她也同樣被無形的力量束縛著。她隻是更低地垂下了頭,長長的、沾染了金粉的睫毛在珠簾的陰影下劇烈地顫動著,像受驚的蝶翼。
“吉時到——!新人行禮——!”
司禮太監尖細高亢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容置疑地劃破了兩人之間那無聲的、洶湧澎湃的靈魂交流。艾克感到自己的手臂被無形的禮法規矩牽引著,僵硬地抬起。喜娘將一段光滑如水的紅綢兩端分別放入他和她的手中。
紅綢入手微涼,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他握著自己這一端,感受到另一端傳來的、屬於她的、同樣帶著細微顫抖的力量。紅綢繃直了,成為此刻連接兩人的唯一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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