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心牽著朱慈炯和朱慈炤的小手，一步三回頭地往後院走去。朱慈炯的小臉上還帶著沒看熱鬨的不服氣，撅著嘴，但終究還是乖乖跟著王伴伴走了。朱慈炤則懵懵懂懂，隻是緊緊抓著王之心的衣角。看著兩個弟弟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朱慈烺心中微鬆，隨即轉過身，目光如電，掃向肅立一旁的張無極和馮忠。
“張將軍！馮將軍！”朱慈烺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三賊伏誅後，孤意，就在那吉市口刑場，就地舉行招兵大典！刑場肅殺之氣未散，正是激發男兒血性、昭示國法軍威之時！借此場合，宣講孤之招兵令，凝聚人心，正當其時！二位將軍以為如何？”
馮忠聞言，古銅色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抱拳道：“殿下英明！末將與張將軍方才路上也正議及此事！刑場立威，招兵聚氣，兩相呼應，事半功倍！末將以為，甚好！”
張無極也上前一步，沉聲道：“末將附議！刑場之上，以賊血祭旗，再宣殿下招兵厚餉、賞罰分明之策，必能鼓舞人心，應者雲集！”
他話鋒一轉，眉頭卻微微蹙起，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然……殿下，末將有一慮，不得不稟！”
“哦？張將軍但說無妨！”朱慈烺目光一凝。
張無極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沉重：“殿下所訂征兵之數，朱雀、玄武二軍，各一萬五千精銳！合計三萬之眾！此數，以末將觀之，非但不難招滿，隻怕……隻怕會遠超此數！甚至……可能遠超殿下預料！”
“遠超？”朱慈烺眉頭一挑，有些意外，“張將軍何出此言？濟寧雖為漕運重鎮，然人口有限，加之連年兵禍……”
馮忠在一旁接口道，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深切的悲憫：“殿下！非是濟寧一地人口眾多！實乃……實乃這天下，流民遍地，哀鴻遍野啊！”
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仿佛看到了無數流離失所的景象：“殿下！末將率軍南下，一路所見，觸目驚心！河南、山東、北直隸……赤地千裡！餓殍載道！旱魃肆虐，蝗蟲蔽日！大水漫灌，瘟疫橫行！更有鼠疫……十室九空！百姓……百姓實在活不下去了！隻能背井離鄉，四處流亡！”
馮忠的聲音帶著哽咽：“濟寧地處運河咽喉，漕運尚通，尚有一線生機！故而……故而南城門外，運河兩岸，早已聚集了成千上萬的流民！拖家帶口，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每日……每日都有凍餓而死者！他們……他們不是不願從軍！是怕！怕當兵也吃不飽飯！怕當兵也拿不到餉銀！怕當兵也護不住家人！怕……怕白白送死啊！！”
馮忠的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朱慈烺心上！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後世史書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記載：崇禎年間，小冰河期肆虐，旱災、蝗災、水災、瘟疫、鼠疫……輪番上演！陝西、河南、山東……赤地千裡，餓殍遍野！“人相食”的慘劇比比皆是！李自成的百萬大軍，其根基正是這無數走投無路的流民！他們不是天生反骨，隻是……隻是想活下去！
一股巨大的悲憫和沉重的責任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朱慈烺。他緩緩閉上眼睛，複又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沉痛和堅定：“孤……孤知道！孤豈能不知？！天災人禍，連年不絕！朝廷失策，吏治腐敗！致使蒼生倒懸，黎民塗炭！此乃孤之痛！大明之殤！！”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茶盞嗡嗡作響！
“然！正因如此！孤才更要練就一支強軍！一支能保境安民！能驅逐韃虜！能平定亂世！能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的鐵血之師！！”
朱慈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張將軍方才所言，孤三萬新軍之餉銀糧草，供養數月有餘！孤信！許總兵已掌控糧倉銀庫，孤更會傾儘全力，開源節流，籌措軍資！幾月之後，孤必讓大軍糧餉無憂！！”
張無極連忙躬身：“殿下所言極是！末將等也深信，有殿下運籌帷幄，有許總兵調度有方，糧餉之困，必能緩解！末將方才所慮，非在糧餉本身，而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朱慈烺，帶著一絲深意：“而在那些流民！那些兵士的家人！！”
朱慈烺心頭一震！這正是他方才沉思時想到的關鍵！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張無極：“張將軍！繼續說！”
張無極沉聲道：“殿下！流民從軍，所求者，無非一口飽飯，一份餉銀，以養家糊口！然，其家中老弱婦孺，往往隨軍而行，或滯留原籍，無依無靠！軍中雖有糧餉，然……然杯水車薪，難以兼顧！若放任不管，兵士必心係家人，難以專心操練！若遇戰事，更恐軍心不穩！此乃軍中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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