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前一個老兵喊：“香！大帥，香著呢！多久沒這麼痛快吃肉了！”
又一個年輕兵喊：“大帥，我吃了三碗！”
又一個喊：“我吃了五碗！”
笑聲多了，從陣前傳到陣後，從左邊傳到右邊。五千人，五千張臉，在晨霧中笑起來，笑得齜牙咧嘴，笑得沒心沒肺。
穀英也笑，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他深吸口氣，把那股熱氣壓下去，重重一點頭：“好！吃飽了，有力氣，等會兒砍韃子，多砍幾個！”
“砍他娘的！”
“一個夠本，兩個賺了！”
“殺一個不虧，殺兩個有賺！”
呼喊聲此起彼伏，在霧中回蕩。
穀英抬手，虛按。
呼聲漸歇。
他頓了頓，想說點什麼。想說弟兄們跟著我老穀受苦了，想說對不住大家，想說下輩子還做兄弟。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說那些乾啥？矯情。
他咧咧嘴，最後隻喊出一句：“弟兄們！我老穀…………”
頓了頓，穀英笑笑，說道：“好了，不說了！黃泉路上，大家還一起！去吧——各就各位！”
陣中靜了一瞬。
然後，五千人齊聲吼：“是！”
聲音震得霧都散了三分。
人群動了。
火器營的跑到土壘後，蹲下，檢查火銃，裝填火藥，塞鉛子，壓實。動作麻利，有條不紊，像演練過無數遍。
弓弩手就位，張弓搭箭，弩機上弦。弓弦繃緊的吱嘎聲，弩機扣合的哢嗒聲，在晨霧中此起彼伏。
刀牌手、長槍兵跳進壕溝，背靠溝壁，刀出鞘，槍在手。有人默默擦拭刀身，有人檢查藤牌綁繩，有人從懷裡掏出塊餅，掰一半塞進嘴裡，慢慢嚼。
穀英走到土壘後，手搭涼棚，往東看。
霧更淡了，天光大亮。東邊地平線上，泛起魚肚白。遠處清軍大營的輪廓清晰起來，營帳連綿，旌旗招展。營前空地上，黑壓壓一片，正在列陣。
但看不清是什麼兵。
穀英眯起眼，仔細看。
不是騎兵。騎兵列陣快，動靜大，馬嘶人喊，塵土飛揚。可那邊靜悄悄的，隻有沉悶的腳步聲，像悶雷滾過大地。
是步卒。
穀英眉頭皺了起來。
他布置這槍林，這土壘，這壕溝，全是防騎兵的。三層槍林專捅馬腹，土壘絆馬腿，壕溝陷馬蹄。可現在來的要是步卒，這些玩意兒就廢了一半。
步卒不怕槍林——長槍插在地上，不會動，步卒可以繞過去，可以砍斷，可以推倒。步卒不怕土壘——一人高的土壘，搭個人梯就上來了。步卒不怕壕溝——一丈寬的溝，架塊板子就過來了。
穀英的心，頓時往下沉。
“大帥。”
身邊一個兵低聲喊。這是臨時提拔的傳令兵，叫王二狗，三十七歲，河南人，父母都死在韃子手裡，報仇心切，主動要求留下。
“說。”穀英沒回頭。
“韃子……好像是步卒。”王二狗聲音有點抖。
“老子看見了。”穀英罵了句，眼睛還盯著東邊。
那邊，黑壓壓的陣型越來越清晰。三人一排，十人一隊，百人一方，千人一陣。走得慢，但穩，腳步踏在地上，砰砰砰，像敲鼓。
陣型是倒品字形。中間一軍打頭，左右兩軍稍後。旗幟在晨風中展開，隱約能看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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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英眯眼細看。
中間那軍，旗是藍底，繡著字，太遠看不清，但能看出是個“尚”字。
尚？
穀英腦子一轉，想起個人——尚可喜。原是大明廣鹿島副將，崇禎七年降了韃子，後封智順王，麾下叫“天助兵”。
左右兩軍，旗色不同。左軍紅旗，繡“耿”字，右軍白旗，繡“孔”字。
耿仲明，懷順王。孔有德，恭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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