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看著那張方臉上每一道皺紋、每一根胡茬、每一絲疲憊。
他看著,看了三息,然後,笑容慢慢斂了。
不是不笑了,是笑不出來了。他臉上那道疤又扭起來,像條疼得打滾的蜈蚣。他往前又邁了一步,這一步邁得大,踏得重,沙土“噗”一聲濺起來。
“陛下!”
他開口,聲音高了,急了:
“不可猶豫了啊!時間不多了!”
他雙手抱拳,舉過頭頂,腰彎下去,彎成九十度:
“請陛下——請闖王——”
他說到“闖王”兩個字時,聲音忽然啞了,哽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堵得他說不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看見,他眼圈紅了。不是困,不是累,是……淚。
這個打了四十七次埋伏仗、殺了不知多少人、臉上被砍了一刀都沒哼一聲的漢子,眼圈紅了,紅了,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砸在沙土地上,砸出兩個小坑。
“陛下啊……”
任繼榮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裡擠出來的,擠出血,擠出肉:
“咱們這些老弟兄,跟您這麼多年了……從陝西,到河南,到湖廣,到北京,又到這山海關……咱都知道,您愛護每一個兄弟,您舍不得任何一個弟兄去死……”
他吸了吸鼻子,可沒吸住,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淌:
“可今天,您必須自私一下。穀英大哥不也……”
他說不下去了。
帳中,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劉宗敏第一個。這個鐵塔般的漢子,閉著眼,可眼淚從眼角擠出來,順著臉上那道疤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甲胄上,“嗒”一聲輕響。他沒擦,任它流。
劉芳亮、袁宗第、李過、高一功、張鼐、穀可成……一個個,都低著頭,咬著牙,可眼淚還是掉下來,掉在地上,掉在甲胄上,掉在握緊的拳頭上。
帳中,一片壓抑的、破碎的、像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撕開的哭聲。
李自成看著,聽著,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他“哇”一聲哭了出來。
不是啜泣,不是哽咽,是嚎啕,是嘶吼——
是像野獸受了致命傷時發出的那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撕心裂肺的哭。
他這一輩子,三十九年,從米脂的驛卒,到流寇,到闖將,到闖王,到皇帝……起起落落,敗了又起,起了又敗,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散了,多少人背叛了,多少人離開了。可他沒這麼哭過。一次都沒有。
當年,車廂峽被困,差點全軍覆沒,他沒哭。
開封久攻不下,折了數萬弟兄,他沒哭。
……
可現在,他哭了。
哭得像個孩子,哭得像個失去了最寶貴東西的、無助的、絕望的孩子。
因為他知道,他又要送一個老兄弟去死了。又一個,像穀英一樣,跟著他十幾年、為他擋過刀、替他挨過箭、救過他命的老兄弟,要去死了。被他親手送去的。
任繼榮看著李自成哭,看著這個他喊了十幾年“闖王”的男人,哭得渾身發抖,哭得背都駝了,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不是單膝,是雙膝。膝蓋重重砸在沙土地上,砸出兩個坑。
他往前爬了兩步,爬到李自成腳前,伸手,抱住李自成的腿,仰起頭,滿臉是淚,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陛下……讓咱去吧……您放心……老任哪次讓您失望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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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咧開嘴,想笑,可笑得比哭還難看,臉上那道疤扭成一團:
“哈哈哈……您忘了?宜川那仗,咱說殺四百,就殺四百。淅川那仗,咱說燒兩百輛車,就燒兩百輛。鄖陽那仗,咱說宰三百,就宰三百……”
他笑著,哭著,說著:
“這回,咱說守兩個時辰,就守兩個時辰。說殺一千,就殺一千。說拖一日,就拖一日……”
他鬆開手,直起身,看著李自成,眼睛亮得嚇人:
“您隻需幫著照顧一下……兄弟那不成器的三個兒子,和小閨女……”
他頓了頓,吸了口氣,聲音輕下來,像在說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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