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地疑惑地拿起奏折,打開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仔細,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放下奏折,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臣不信。”
康熙看著他:“為什麼不信?”
“因為臣認識張英二十多年了。”李光地的聲音很平靜,
“他是什麼樣的人,臣心裡有數。他膽小,謹慎,連上朝的時候站在哪個位置都要斟酌半天,生怕站錯了被人彈劾。這樣的人,你讓他縱容家人在老家搶占民產——臣覺得,比讓他造反還難。”
康熙被他說得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笑容:“朕也不信。但這封奏折寫得有鼻子有眼的,朕不能不查。”
李光地想了想,說:
“皇上,這件事其實好辦。派人去桐城查一查,不就水落石出了嗎?如果張英真的做了這種事,按律法辦就是了。如果他是被冤枉的——那也該還他一個清白。”
康熙點了點頭,他也是這麼想的。
但他還有一個顧慮:“如果派人去查,動靜太大,萬一查到最後是一場烏龍,張英的麵子不好看,朕的麵子也不好看。”
康熙的擔心,並非子虛烏有。
一方麵,這個人必須得會做人、會來事,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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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來嘛,這個人不能結黨。
三來,這樣的人,可不好挑,萬一和稀泥呢?兩頭都不得罪?怎麼辦?
李光地笑了笑,說:
“皇上,臣有個主意。皇上可以派一個不起眼的人,以私人的名義去桐城走一趟。不要驚動地方官府,悄悄地查,悄悄地回來。如果查出來有問題,再明著辦;如果查出來沒問題,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這樣一來,既不會打草驚蛇,也不會傷了張英的麵子。”
康熙聽完,眼睛亮了一下。他想了想,說:“那派誰去合適?”
李光地沉吟了片刻,說:“臣推薦一個人——趙申喬。”
“趙申喬?”康熙皺了皺眉,“他不是在浙江當巡撫嗎?”
“是,但他現在正好在京述職。”李光地說,“趙申喬這個人,鐵麵無私,辦事牢靠,而且他跟張英沒什麼交情,跟吳琠也沒什麼仇怨。讓他去辦這件事,最合適不過了。”
康熙想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好,就讓他去。”
趙申喬是第二天淩晨從京城出發的,他換了一身便服,騎了一匹騾子,帶了一個隨從,扮作一個南下探親的商人,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城。
他沒有走官道,而是繞小路,一路向南,日夜兼程,隻用了不到十天就趕到了桐城。
他到了桐城之後,沒有去縣衙,沒有驚動任何人,而是在城西那條巷子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了下來。
他每天早出晚歸,在巷子裡轉悠,跟街坊鄰居閒聊,打聽張家和吳家爭地的事。
他請人喝酒,請人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套話。
幾天下來,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摸得一清二楚——包括吳家如何挑釁,張家如何退讓,張英如何寫信回來讓家人拆牆,吳家後來又如何被感動、也跟著退了三尺。
他還特意去看了那條六尺巷——兩堵拆了一半的牆還在那裡,中間空出一條寬敞的巷道,有行人從巷中穿過,腳步從容。
趙申喬站在巷口,看著那兩堵殘牆,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浙江當官時見過的那些爭地案件——哪一件不是打得頭破血流、傾家蕩產?
可張英倒好,一封信,一首詩,就把事情化解了,他忽然有些佩服這個素未謀麵的張英了。
他又在桐城待了兩天,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細節,然後騎上騾子,連夜趕回了京城。
來回用了將近二十天,等他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中旬了。
趙申喬回京的第二天,正好趕上早朝,也就是在張英給太子上課後的第二天。
這一天,乾清宮裡的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
文武百官按品級站好,山呼萬歲,然後各自奏報本衙門的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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