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酒酒的腳步猛地頓住，蓑衣上的雨珠“啪嗒”落在青石板上。秦府侍女……引路……溫家姑娘……後花園……金人……那些碎片瞬間被拚接在一起。那日她被那名叫飛燕的侍女引去後花園，本以為是偶然，卻恰好撞見秦檜與完顏亮交談，如今想來，倒像是特意引她過去，等她撞見的。
“趙伯玖向來倚仗秦檜這棵大樹，”趙伯琮的聲音裡帶了絲冷意，“秦檜不倒，他在父皇跟前總有說辭。此番若能坐實他通敵賣國，不僅能折了秦檜一黨羽翼，更能讓朝野看清，秦黨的狼子野心。”
灰衣人又道：“最近幾天倒是有些江湖人在派人查秦府，動靜不小。還有，溫姑娘那邊……王爺您作何打算？”
“江湖人？”趙伯琮輕笑一聲，“左不過是一些自命愛國之人的烏合之眾罷了，如今不能輕動秦檜，不如借他們的手攪一攪。至於溫家……”
他頓了頓，語氣聽不出喜怒，“納溫氏女，有三樁好處。其一，這本是皇後娘娘之意，官家素來純孝，本王若能納了皇後娘娘看好的女子，在官家和皇後娘娘那裡，不是能博一個至純至孝的聲名嗎？
其二，雖則溫如晦隻是小小的從六品，但樞密院副都承旨一職，與前朝聯係緊密，非官家心腹不能為，這溫如晦本是官家用來平衡秦檜一黨的棋子，本王與溫家聯姻，則是在秦檜一黨的緊密防線上撕開一道口子，於後行事大有裨益。
其三，雖則溫氏隻是小小六品官之女，但本王聽聞其外祖父張元康在京中資產頗巨，且她作為家中獨女，將來必定嫁資豐厚，納進門來，之後自不必再為錢財發愁。
況且，那溫氏美麗聰慧，又有幾分才情，看皇後娘娘麵子，給個側妃位份，尚能平添一份紅袖添香的雅趣。這一舉多得之事，本王何樂而不為呢？”
雨突然下得急了，打在竹葉上簌簌作響。溫酒酒隻覺渾身發冷，比浸在雨裡還要涼些。原來那日驚魂一刻，那些讓她後怕許久的追殺，竟都藏著這樣深的算計。她不過是被人隨手拈來的棋子，連偶遇都是精心編排的戲碼。
亭內的對話還在繼續，說著恩平郡王的動向，還有朝堂各派的權衡，字字句句都浸著權謀的寒意。溫酒酒攥緊了袖中的竹笛——那是雲姑送她的，此刻笛身的溫潤也暖不了指尖的冰冷。
流星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目光警惕地望著亭內。溫酒酒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聲張，轉身往回走。雨幕裡，她的背影踉蹌了一下，像是被這漫天的算計，壓得有些撐不住了。
原來這世間最險的，從不是明晃晃的刀光劍影，而是藏在溫和笑意裡的陰謀算計，還是裹在善意偽裝下的棋子，連這清淨的禪林，都成了他們博弈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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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徑山寺歸來當夜，溫酒酒便發起高熱。起初隻覺畏寒，裹了三層錦被仍簌簌發抖，到後半夜竟燒得糊塗起來，臉頰燒得通紅，嘴裡斷斷續續吐著胡話，時而念著“好冷”，時而呢喃“人心難測”。
墨琴等人急得團團轉，張氏聽說之後，夤夜未眠，守在如意軒寸步不離，嘴裡不停念叨著，“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保佑”。請來的大夫換了三個，湯藥灌下去一碗又一碗，高熱卻如附骨之疽，總不見退。
正亂著，普安郡王府的人卻來了。先是管家親自押著藥箱登門，說王爺特意讓人從太醫院討來的退熱藥，又細細叮囑了煎藥的法子。未過兩個時辰，王府的仆婦又抬著食盒來，裡麵是燕窩粥、冰糖雪梨，樣樣都是清熱滋補的，還帶來話，說王爺吩咐了，若有需要，儘管差人去王府說。
到了傍晚，溫酒酒仍昏沉不醒，嘴裡忽然清晰喊了聲“不要”，守在一旁的丫鬟都愣住了。恰在此時，王府又遣人送來一爐安神香，說是王爺聞得她睡不安穩，特意讓人尋來的珍品。
短短一日，郡王府的人來了四趟，送來的東西堆了半桌。那股子殷勤勁兒，傻子都能瞧出不同尋常，丫鬟們私下裡嘀咕，怕是王爺的心思，早就明明白白了。
溫酒酒病愈不過三日，便被皇後傳召至長春宮。暖閣裡熏著百合香，皇後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撚著串紫檀佛珠，目光平和卻帶著審視，漫不經心地問起她對普安郡王的印象。
溫酒酒垂眸斂衽，聲音清越卻無半分怯懦：“回娘娘，郡王殿下仁厚有禮，是世間難得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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