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在黎明前呈現出一種死寂的墨藍,積雪覆蓋的樹冠如同披麻戴孝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越發濃重的黑暗中。關索和周毅離開那短暫庇護又經曆了血戰的山洞,一頭紮進了這片仿佛無邊無際的白色迷宮裡。寒冷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穿透粗糙的狼皮和單薄的衣物,刺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大團白霧,很快便在眉毛、睫毛和破爛的皮帽邊緣凝結成細碎的冰晶。
關索拄著一根臨時削成的粗糙木杖,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左腿的傷勢在寒冷和劇烈運動下,疼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斷啃噬著他的神經。肩頭的箭傷也傳來陣陣鈍痛。他大部分重量都壓在右腿和木杖上,在深厚的積雪中留下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洞。周毅的情況更糟,他高燒雖退,但失血過多加上重傷未愈,整個人虛弱得如同風中的殘燭,幾乎是被關索半拖半拽著前行。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痛苦的呻吟,但粗重的喘息和蒼白的臉色,無不昭示著他已近極限。
方向全靠關索懷中那石皮傳來的、極其微弱且飄忽不定的感應。那感應時強時弱,有時清晰指向東北,有時又模糊不清,仿佛被什麼東西乾擾。關索不敢完全依賴,隻能結合對星辰(黎明前最後幾顆可見的星辰)和地形(大致判斷山脈走向)的模糊記憶,艱難地修正著方向。他們不敢走相對平坦的山穀或山脊,那裡視野開闊,容易被發現,隻能沿著山腰、密林,甚至是陡峭的岩壁邊緣,迂回前進。這無疑大大增加了行進的難度和危險。
身後的足跡,在雪地上清晰無比,如同一條醒目的指路標,指向他們逃亡的方向。關索和周毅都清楚這一點,但他們別無選擇。體力有限,傷勢嚴重,根本沒有餘力去掩蓋或清除足跡。他們隻能祈禱,這複雜崎嶇的山地,以及可能再次降臨的風雪,能延緩追兵的腳步,或者將足跡掩蓋。
“關兄……歇……歇一會兒吧……”周毅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他幾乎是被關索拖著走,眼前陣陣發黑,雙腿如同灌了鉛,每邁出一步都感覺要用儘全身的力氣。
關索回頭看了一眼周毅慘白的臉色和渙散的眼神,又抬頭看了看前方似乎永無儘頭的、被積雪覆蓋的陡峭山坡,心中也是沉重無比。他知道周毅已經到了極限,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但他更清楚,停下來,就可能意味著被追上,意味著死亡。
“再堅持一下,翻過前麵那個山梁,找個背風的地方休息。”關索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他指了指前方一道相對平緩、但依舊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山梁。
周毅艱難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隻是拚儘全力,挪動著仿佛不屬於自己的雙腿。
就在兩人咬著牙,準備一鼓作氣攀上山梁時,關索懷中的石皮,再次傳來了一絲清晰的溫熱感!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方向指引,而是一種輕微的、持續的震顫,仿佛在提醒著什麼,又仿佛在示警!
關索心中一凜,猛地停住腳步,將周毅拉到自己身後,警惕地望向四周。山林寂靜,隻有風吹過樹冠、帶起積雪灑落的簌簌聲。但野獸的本能(或者說,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的直覺)告訴他,有危險正在逼近!
幾乎就在他停步的瞬間,前方山梁的棱線後,那片被晨光鍍上一層淡淡灰白的雪坡上,毫無征兆地,出現了幾個黑點。
那不是岩石,也不是樹木。它們在移動,悄無聲息,如同鬼魅般,從山梁後浮現出來,然後停下,靜靜地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望著下方艱難跋涉的關索和周毅。
是狼!而且不止一隻!粗略看去,至少有五、六隻!它們體型比之前山洞遭遇的要稍大一些,毛色在雪光下泛著灰白,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它們並沒有立刻發起攻擊,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幽綠的眼睛在漸亮的晨光中,閃爍著冰冷而饑渴的光芒,死死地鎖定了關索和周毅。
是之前山洞狼群的殘餘?還是另一群餓瘋了的雪地狼?關索的心沉了下去。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巨大的麻煩。以他們現在油儘燈枯的狀態,麵對五六隻餓狼的圍攻,幾乎沒有任何勝算。
“狼……是狼群!”周毅也看到了,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匕首(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關索沒有回答,他大腦飛速運轉,目光如電,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前方被狼群堵住,退路……身後是來時的方向,可能已經有追兵。左右兩側,一側是更加陡峭、近乎垂直的岩壁,積雪覆蓋,滑不留手;另一側則是植被稀疏、亂石嶙峋的陡坡,向下延伸,但坡度極陡,且下方是濃密的、看不清深淺的灌木叢和亂石堆,貿然下去,凶吉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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