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滿倉,心不慌!這是天大的理兒!”劉文農猛地一抬手,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金黃田野,動作乾脆利落,仿佛要劈開一切阻礙,“加把勁兒!今年再給咱大隊的糧囤子,壘得冒尖兒!讓咱老老少少,過個肚兒圓、心不慌的肥年!”
“好——!”回應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吼聲!掌聲雷動,鐮刀鋤頭高舉過頭頂,冰冷的鋒刃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剛才的死寂被點燃,爆發出一種近乎悲壯的、與天地爭糧的狂熱情緒!
動員大會的聲浪還未散儘,人群已如開閘的洪水,向著各自生產小隊的聚集點呼嘯湧去。搶收的號角,已然吹響在這片被饑餓記憶喚醒的土地上。
劉文農那句裹著沉重記憶的“糧滿倉,心不慌”,像根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所有人心上。空氣裡彌漫的不是晨霧,是無聲硝煙。胡偉抹了把臉,把那份沉甸甸的壓力咽下去,捏著銅哨,喉嚨沙啞地吼:“都聽見了吧?搶糧就是搶命!知青組,跟我走!”他重申了劉書記的指示,布置了分工和安全事項——鐮刀不長眼,別讓豐收染了紅。
籮筐擔來,農具“哐啷啷”分發下去。新嶄嶄一大捆白線手套,安靜地躺在筐底。沒人伸手。早不是剛下鄉那會兒,手指頭蹭破點皮都要哼哼唧唧抹蛤蜊油的嬌氣包了。五六年的風吹日曬,汗水和泥土早把他們的手浸透、重塑。
胡偉攤開手掌,掌心的老繭硬得能搓下玉米粒兒,手背上幾道細小的血口子像乾涸的土地裂紋——這才是他們真正的“手套”。其他人也一樣,徒手捏板栗刺球不在話下,滾燙的粥碗端起就走,一桶水拎起來穩穩當當。誰還戴那玩意兒?矯情!手套被原封不動地塞回籮筐,等收工再躺進倉庫睡大覺。
胡偉踩著窄窄的發硬的地壟,領著知青們、社員們往本隊的玉米地裡走。
“轟!”在玉米地裡偷吃糧食的麻雀、烏鴉還有各種鳥兒呼啦一下子驚飛起來,飛到更遠的田地裡落下,繼續偷吃糧食。
滿地裡,大多枯黃的玉米葉子掃著其他枯黃的葉子,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還記得初夏的時候,看田野裡美麗的風景,一片片、一排排,翠綠如碧玉的玉米杆上,盛開著的玉米穗兒應該屬佼佼者。鮮嫩欲滴而又紫紅伴著嫩黃的玉米須穗兒,在滿是翠綠叢中一勾勒,當仁不讓地成為一道讓人垂涎的亮麗色彩,惹人紮眼。
隨著季節與霜雨的打磨,紫紅變為了沉穩而又鮮豔的果紅色,那須兒還變得卷曲有致,在金黃金黃的玉米粒上垂掛下來,像少女的被染了色,又燙了的卷發披掛在肩頭。
單個的別致,一大群的紮堆便是壯觀。
一排排比肩接踵的玉米杆兒,高矮不齊的翠玉杆上齊腰披著這濃豔的果紅色彩,紅綠相互映襯,煞是惹人疼愛。
風拂動,跨過了青鬆叢林,跨過了河流湖麵,跨過了楊樹柳林,終於將玉米田地一浪又一浪地進行撫慰。
玉米秸稈極有節奏地扭來扭去,如長矛一樣的頂冠將玉米花兒灑落下來,飄落到玉米苞穀的紅須上,引得蝴蝶蜜蜂忽上忽下,時停時飛。花色的蝴蝶,青色的螞蚱,甚至還有灰色的麻雀,黑色的烏鴉,都要飛來搶占一片天地,弄得許多蜜蜂與蝴蝶暈頭轉向,不知該如何下口。
一切都安靜下來了,幾隻討厭的小蟲子,霸占了玉米粒兒,還要咬斷一些玉米紅須兒。周圍的旱稻和野草看到,著急地隨風狂舞,卻又無可奈何,隻能乾著急地傷心落淚。此時的鳥兒、螳螂甚至玉米的主人,吃飽喝足,不知躲到哪裡逍遙,忘記了自己的神聖職責。
入秋的八月,這一切的翠綠欲滴完全變了模樣,似乎是大自然調換了色調兒,讓萬物都披上了金黃色,還把嬌嫩的果實變得肥壯,變得飽滿,變得顆粒鼓囊囊。缺少疼愛和保護的玉米須兒,就在這種時光慢慢消逝的自然環境下,隨著玉米的成熟飽滿,很快由鮮嫩變得蒼老,直到乾枯。
胡偉抬手捏一捏變得乾枯的玉米紅穗兒,順手揪下來,丟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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