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強顫抖著手摸起了醫院的電話,給袁月月的爹娘打去了電話。
連接上海的長途電話接通時,模具廠大喇叭的回聲震得聽筒發顫。“袁月月住院了!她很想家!她很想家!袁月月住院了!她很想家!她很想家!”
正在檢查機器模具的王秋桂一聽到閨女的名字,心一痛,手裡的新鮮模具陡然落地,害得旁側的同事一陣埋怨。
王秋桂確認了喇叭裡的名字確實是自家閨女後,來不及脫掉工作連衣裙,更來不及跟班組長請假,恍恍惚惚地朝著家的方向飛竄而去。
王秋桂抄起劈柴的斧頭劈開更衣櫃上的鐵鎖,取出攢了五年的全國糧票。等她跌跌撞撞跑到郵局,卻發現隔著太行山,連眼淚都要三天才能流到女兒枕邊。“閨女啊,娘的心肝肉啊!”王秋桂絕望地癱坐在了地上,喉嚨裡滾出的嗚咽被太行山脈生生攔腰斬斷,變成絕望的碎片。
袁家父母乘綠皮火車輾轉至銅川,搭上運煤的東方紅拖拉機,又換了三趟驢拉地排車,終於在第四日晌午抵達延川縣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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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身煤灰、滿麵塵霜的袁家父母終於跌撞進延川縣醫院病房,消毒水的味道立刻被撕心裂肺的哭聲刺破。袁月月蜷縮在泛黃發硬的被褥間,像一截被暴曬抽乾了水分的枯枝。袁母頭上的藍布頭巾無聲滑落,她撲到床前,指尖剛觸到女兒滾燙凹陷的臉頰,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後倒去——“我的囡啊!阿拉弄堂裡白胖胖的囡囡,怎落得……落得像個餓死鬼啊!”
主治醫生捏著薄薄的病曆本,眉頭鎖成死結。這對上海夫婦像抓住救命稻草,日日堵在醫生辦公室門口,攥著發黃的《1968年知青安置條例》追問:“特殊病況返城政策!阿拉囡囡能不能辦?”他們顫抖的聲音和通紅的眼眶,讓醫生護士們都避之不及,仿佛袁月月得的不是什麼黃疸肝炎合並高燒,而是沾上就能毀人一輩子的瘟疫。
院長辦公室裡煙霧繚繞。第四次全院會診,氣氛沉重得像壓了鉛塊。老院長摘下老花鏡,疲憊地揉著眉心:“X光機是老大哥留下的古董,驗肝功能要送市裡……往大醫院轉吧!”他拿起鋼筆,用力在轉院申請的“院長意見”欄簽下名字,紅印章“啪”地一聲蓋下去,沉甸甸地帶起一陣紙灰。沒人敢打包票能治好,更沒人想擔這個風險。
知青病退,是道煉獄般的窄門。要闖過“縣醫院證明+公社政審+市知青辦批複”三座火焰山。袁月月燒得迷迷糊糊,卻能清晰感受到那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她政審表上“作風問題”的汙點墨跡未乾!能不能成?她心裡虛得像踩在棉花上。
袁母舉著那張蓋著鮮紅醫院大印的“病情危重診斷書”,像舉著一麵衝鋒的盾牌,在午飯鐘點悍然衝進公社革委會大院!鋁飯盒被打翻,金黃的洋芋擦擦撒了一地。婦聯主任王彩鳳嶄新的的確良襯衫領口被死死揪住:“阿拉月月是響應號召來的!現在要病退回城救命!政審材料還要卡人?!你們還有沒有人心啊!”
窗根下,知青辦老張“吧嗒”著旱煙袋,渾濁的眼睛眯著:“怪事!上月還見她挑著糞桶掙工分,那腰板挺得跟小白楊似的,這病……嘖,來得比山洪還猛?”文書小周湊近了壓低聲音,嘴角撇著:“癔症!燒糊塗了總念叨看見黃浦江的波紋……要我說,十有八九是裝的!想回城想瘋了唄!”
袁母的戰鬥力超乎想象。公社一天不放人,她就一天不撤兵。大清早堵書記門,晌午鬨食堂,傍晚拍革委會的木頭桌子。哭罵、哀求、甚至要以頭撞牆的架勢,把幾個頭頭腦腦折騰得人仰馬翻,看見她的藍布頭巾就頭皮發麻。
“批!趕緊批!讓她走!”公社書記煩躁地揮著手,像驅趕一群惱人的蒼蠅,“趕緊把這尊瘟神連同她那‘病秧子’閨女送走!再鬨下去,影響生產,誰擔得起?”會議開得史無前例的“高效”,公章蓋得飛快。那張決定命運的“同意病退”批複落到袁母手裡時,還帶著油墨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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