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他才猛然想起,王岩石好像還說過個 “絕妙處方”,把鏽釘子泡在鹽水裡,味道會更好。他趕緊找了點鹽,在碗裡調了半碗鹽水,把幾顆鏽得最厲害的釘子泡了進去。望著泡在鹽水裡慢慢析出鏽色的釘子,黃白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便迫不及待地宣布 “宴席” 開始。
一瓶渾濁的小燒,一盤鹽水泡的鏽鐵釘,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碗,一個蓬頭垢麵的年輕人。在這被大山緊緊包裹的山溝溝裡,在這窗戶破了、門板歪了、碎瓦漏風的小石屋子裡,十三隊的最後一場餞行酒,就這樣孤寂地開場了。
平時寡言少語的黃白,此刻對著空屋子滔滔不絕,一會兒說自己剛下鄉時的糗事,一會兒又哼起荒腔走板的樣板戲,唱到 “穿林海跨雪原” 時,還學著王岩石的樣子比劃了兩下。
每嘬一口鹽水泡過的鏽釘子,那鹹腥混合著鐵鏽的滋味,竟讓他覺得比山珍海味還鮮。他忽然想起王岩石說過的話,說萬物皆可下酒:生了鏽的鋸條、鐵合頁、鐵棍,甚至鹽水泡過的鵝卵石,都能當下酒菜,而其中口感最好的,就是這鏽釘子——長短合適,方便吮吸,鏽得越厲害,味道越 “精到”。
唱夠了,說累了,最後一點聲音消失在寂靜的夜裡。強烈的孤獨感像冰冷的潮水般猛地湧上來,將他徹底淹沒。靜悄悄的屋子裡,隻有煤油燈的光、玻璃瓶的反光、牆上舊獎狀鏡麵的折射光,映出黃白三個斜斜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對影成三人。”古人誠不我欺。隻有嘗過極度孤寂的人,才能體會到這種樸素卻又心酸的光影折射。黃白端著空酒碗,望著牆上的影子,心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從今往後,這深山溝裡,就隻剩他一個下鄉知青了。再沒有同伴跟他一起下地、一起吃飯、一起喝酒,再沒有人為他操持餞行酒,也再沒有人需要他送行了。
他又倒了碗鹽水,就著一顆鏽釘子喝了一口,這次,酒的滋味竟變得極苦極苦,苦得他眼眶都紅了,卻沒掉一滴眼淚。
放下酒杯,黃白的指尖還沾著粗陶酒瓶上的土渣,他默默地望著牆上那孤零零的身影 —— 油燈的光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根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的枯木。
心頭的酸澀順著喉嚨往下沉,堵得他發慌。旁的知青要麼早回城找了體麵工作,要麼在當地娶了媳婦紮了根,路越走越寬,唯獨他黃白,路像是被嶺南的紅土慢慢埋了,窄得隻剩下這四麵透風的小石屋。
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帶著山間的潮氣,吹得他後頸一陣發涼,他下意識裹了裹身上洗得發灰的單衣,那衣服的肘部早磨出了毛邊,針腳還是當年吳夢娜幫他縫的。
思緒像院子裡打轉的枯葉,亂糟糟沒個準頭。他再次端起那粗陶酒瓶,瓶口朝下使勁控了又控,瓶底隻剩薄薄一層殘酒,順著瓶口慢悠悠往下滴,“嗒、嗒”兩聲砸在缺了個口的老碗裡,濺起細小的酒花。黃白捏著碗沿,指腹蹭過碗邊的瓷釉,那是常年用著磨出來的光滑。
他仰起頭,眼睛盯著碗裡那幾滴酒,等著它們緩緩流入口中——酒味兒早淡了,隻剩股子澀勁兒,可他還是咂摸咂摸嘴,像是要從這澀裡品出點當年的滋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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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腹的惆悵壓得他肩膀發沉,他“噗”地吹滅了那黃豆般大小的燈火,屋裡瞬間陷入漆黑,隻有窗外透進點微弱的月光。他腳步虛浮地挪到土炕邊,一歪身就倒了下去,炕席硬邦邦的,還帶著白天曬過的土氣,可他閉著眼,暈沉沉地就睡了過去。
睡夢中,當初一同下鄉的夥伴們又聚在了知青點的大院子裡。那會兒院裡還熱鬨,灶台冒著熱氣,鍋裡燉著從老鄉那換來的臘肉,油香飄得滿院都是。男人們圍著石桌,大碗大碗地灌著酒,女人們坐在屋簷下擇菜,說說笑笑的。吳夢娜就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個剛烤好的紅薯,剝了皮遞給他,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手,燙得他心尖兒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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