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白覺得自己就像把根紮在了嶺南的紅土地裡,拔都拔不出來了。臘月裡的北風跟刀子似的,卷著枯葉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打轉,“嘩啦嘩啦”響,像是有人在哭。黃白蹲在灶台前,往土灶裡添著柴火,乾樹枝在灶膛裡 “劈啪” 作響,火星子往上竄,映著他粗糙的臉龐。
他額頭上幾道深深的皺紋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垢,那是常年在田裡乾活蹭上的,時間長了,竟像是長在了皮膚上。鍋裡煮著紅薯稀飯,咕嘟咕嘟冒著泡,甜絲絲的熱氣往上飄,鑽到鼻子裡,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摸出兜裡揣的半包“大前門”,煙盒早就皺巴巴的,隻剩三根煙。他抽出一根,在灶台邊的石頭上蹭了蹭煙屁股,就著灶火點著了,猛吸一口,煙味兒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眼淚都快出來了。
“黃叔!”門外突然傳來脆生生的童音,打破了屋裡的安靜。黃白抬頭一看,是生產隊長王岩石家的小孫子鐵蛋,那孩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花棉襖,袖口磨得發亮,手裡捧著個粗瓷碗,碗沿還沾著點飯粒。“我奶讓給你送點鹹菜!”鐵蛋踮著腳,把碗舉得高高的,小臉蛋凍得通紅,鼻尖上還掛著個小水珠。
黃白趕緊接過碗,指尖碰到碗壁,還帶著點餘溫。碗裡是幾根醃得發黑的蘿卜乾,上麵撒了點辣椒麵,看著就下飯。他摸了摸鐵蛋的頭,孩子的頭發軟軟的,還沾著點草屑。
黃白從兜裡掏出塊水果糖——那是前幾天城裡親戚寄東西時順帶寄來的,他一直沒舍得吃。糖紙是橘黃色的,皺巴巴的,鐵蛋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接過來,麻利地剝開糖紙就往嘴裡塞,甜得他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問:“黃叔,快過年了,你為啥不回家過年啊?”
黃白的手頓了頓,灶火映得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像棵隨風搖擺的草。他低頭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喉結動了動,半天才輕聲說:“這裡就是家啊。”他的聲音很輕,被柴火 “劈啪”的響聲蓋過了大半,不知道鐵蛋聽沒聽見。那孩子光顧著嚼糖,沒再追問,蹦蹦跳跳地跑走了,棉襖的衣角在空中甩了甩。
黃白看著碗裡的蘿卜乾,心裡頭不是滋味。對嶺南這片山山水水花花草草來說,他就像田埂邊的一株野草,春天冒芽,冬天枯萎,多他一棵不算多,少他一棵不算少。
十年光陰,早把他身上城裡人的脾性和高傲棱角磨得乾乾淨淨。以前他還愛穿件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現在呢?胡子拉碴的,最長的時候能拖到下巴,趿拉著雙露腳趾的布鞋在田間晃蕩,皮膚曬得跟當地人一樣黝黑,活脫脫一個老農模樣。
村裡的人都記得那個畫麵:春耕的時候,黃白蹲在地頭上的矮牆上,一條腿蜷著,另一條卷起褲管的腿隨意耷拉著,腿上的汗毛還粘著泥點子,風一吹,泥點就往下掉。他一手握著鐮刀,刀把被磨得發亮,一手夾著煙卷,煙卷快燒到手指頭了都沒察覺,還笑著跟田裡乾活的社員們嘮著閒嗑。
“張嬸,你家那二小子今年該上學了吧?”“李哥,你家的牛昨天是不是又偷啃莊稼了?”他的語氣熟稔得很,就跟在這兒住了一輩子似的。
那是去年春耕時節,天剛蒙蒙亮,黃白就跟著社員們一起下田了。他卷起褲腿,露出小腿上結實的肌肉,赤腳踩進冰涼的泥水裡,腳掌上厚厚的老繭早就把刺痛的感覺磨沒了。
插秧的時候,他的動作比本地人還要麻利,左手分苗,右手插秧,腰一彎就是大半天,直起身的時候,後腰都僵得打不了彎,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田埂上的水桶裡泡著粗茶,他也就偶爾跑過去猛灌幾口,又趕緊紮回田裡。
“老黃,歇會兒吧!”田埂上有人喊他,是村裡的老陳頭,手裡拿著個草帽,正朝他揮手。黃白直起腰,雙手捶了捶後腰,“哢嚓”響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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