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白懂她的心思,她是在怪他,怪他當年始終沒有勇氣表白。那時候知青點還沒散,吳夢娜好幾次找機會跟他獨處,話裡話外都透著意思,可他總想著自己前途未卜,不能耽誤她,每次都把話頭岔開。現在想起來,那些猶豫,倒成了一輩子的遺憾。
吳夢娜出嫁那天,黃白起得特別早。天還沒亮,他就翻出箱底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那是他當年最體麵的衣服,領口處有個小洞,他找了根同顏色的線,笨拙地縫了幾針,針腳歪歪扭扭的。
他又對著桌上那麵破鏡子刮胡子,鏡子邊緣裂了道縫,照出來的人影都是歪的。刀片早就鈍了,他不小心刮破了下巴,滲出來一點血珠,他用清水擦了擦,沒在意。鏡子裡的人讓他覺得陌生——這個皮膚黝黑、眼角布滿皺紋的莊稼漢,還是當年那個戴著眼鏡、意氣風發的知青嗎?
婚禮的嗩呐聲、鑼鼓聲、歡笑聲從對麵山頭飄過來,歡快得有些刺耳,像無數根小針在紮他的耳朵。黃白獨自坐在知青宿舍大院門前的稻穀場邊,屁股底下墊著塊舊麻袋,盯著水田裡幾株伶仃的荷葉發呆。那荷葉長得不算茂盛,墨綠的葉子上沾著露水,有個花苞剛綻開一點粉白,在墨綠的荷葉間顯得格外孤單,跟他似的。
遠處村道上晃過來一個身影,是王岩石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王小虎,這孩子前些日子剛輟學回家,天天在村裡閒逛,跟他爹年輕時候一個樣。少年拎著個波浪紋的玻璃瓶,瓶子裡裝了大半的黃色液體,看著像是橘子水。他走幾步就仰脖灌一口,喉嚨裡發出 “咕咚” 的響聲,隨後還滿足地“啊”一聲,活脫脫小王岩石的做派——平素裡,王岩石這個酒簍子就是這麼喝酒的,不管啥酒,都跟喝涼水似的。
王小虎走到黃白身旁,也有模學樣地坐了下來,兩腿耷拉在高高的牆沿上,鞋子上沾著的泥塊“啪嗒”掉在地上。他低頭望了望水田裡的荷花,水裡平靜得很,連個魚影子都沒有。這孩子覺得甚是無趣,便想找些話題跟麵前的人聊聊天,打破這尷尬的安靜。
“叔,你看啥呢?這破荷葉有啥好看的?”王小虎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粗嘎,還沒完全變聲。
黃白沒答,還是專心致誌地望著水田裡的荷花發呆,那點粉白的花苞,像極了當年吳夢娜別在頭發上的小野花。
王小虎覺得奇怪,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抬手摸了摸後腦勺,指甲縫裡還沾著泥。他想起另一隻手上還有“好東西”,便伸手把玻璃瓶遞到黃白跟前,興衝衝地說道:“叔,嘗嘗這‘酒’,可甜可甜了!我偷偷從家裡拿的!”少年的手背上還有塊新結的疤,是前兩天爬樹摔的。
遠處,一陣哄笑又傳了過來,黃白瞥眼望去,迎親的隊伍正熱熱鬨鬨地往新房走,新娘子穿著一身紅衣,遠遠看去像團跳動的火苗,在綠瑩瑩的田埂間格外紮眼。那紅色,刺得他眼睛發疼。
王小虎的胳膊在空中支棱了半天,手都舉酸了。黃白終於瞥了他一眼,伸手把瓶子接了過去,手指碰到冰涼的玻璃瓶壁,打了個哆嗦。他仰起脖頸,抿了一小口,那液體剛進嘴,眉頭就立刻皺了起來——哪是什麼甜的,一股子劣質糖精的味道,還帶著點澀,“苦的。”
“明明是甜的!你騙人!”王小虎急了,一把搶回瓶子,咕咚咕咚連灌幾口,酒順著嘴角流到脖子上,打濕了衣領。他滿臉困惑地看著黃白,不明白為啥同樣的東西,到了黃叔嘴裡就變了味。
半晌,黃白眯起眼,瞧著響著音樂的遠方,那裡湧動著熱鬨的迎親隊伍,嗩呐聲吹得震天響。他氣若遊絲地吐出一句話來,聲音輕得像風:“因為我心裡苦。”
小孩子聽不懂這話裡的意思,可看著黃白耷拉的肩膀,又似乎隱約懂了點什麼。他扭頭瞧了瞧黃白,又隨著黃白的眼神朝著高高的遠方望去——那邊紅旗招展,人聲鼎沸,可真熱鬨啊,跟這邊的冷清完全是兩個世界。
沒過幾天,王岩石突然拎著一捆綠色玻璃瓶的老白乾,還揣著個油紙包的熟食找上門來。那天黃白正在院子裡編穀磨圍欄,手裡的竹篾又細又硬,不小心就會劃破手。
“王隊長,稀客啊!您今兒怎麼有空來了?您可老久沒來找我串門兒了。”黃白趕緊放下手裡的竹篾,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竹屑飛起來,嗆得他咳了兩聲。他起身相迎的時候,腰還閃了一下——昨天在田裡彎腰太久,到現在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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